张怀接过册子,原地怔了半晌:“孟相的意思,我能到大煜……”
见孟冬辞笑着看他,张怀忙躬身:“孟相说笑了,下官本打算办完这件差,便领着妻女置办田地,耕种为生了。”
“待明日事毕,你可回去收拾一番,问问家人的意思,若她们愿意,这边置办新宅的事,我和元珵会替张大人张罗,”孟冬辞示意张怀坐,待他坐稳了,才又开口,“行刑仍在北城门,待会儿会有人把这消息递进百姓手里,严柏你见过了,她整日笑嘻嘻的,让她带人去行刑,我不大放心,也不想让百姓们看见血淋淋的人,只要他喊叫的声响够大就行。”
张怀:“……”
他就知道,天上掉的馅饼,里边肯定包着石头。
*
十二月十九,天才见亮,还没到辰时,孟冬辞便悄悄起身,看了身侧仍在安睡的元珵一眼,披着衣裳到外间去梳洗。
虽然元珵一早说他要一道去观刑,但那时她也并不知活着出来的是谁。
诚然,恨极了元戎的元睿最终死在他手下是诛心,元戎以洪辽皇帝之尊在大煜的都城被处以极刑也是诛心,但往前的二十余年,元珵始终对生父抱着一丝憧憬,虽然他心翳已愈,但孟冬辞仍不大愿意他在场。
今日不朝,但孟冬辞仍换上官服,将当初柳荷给她打的梅花络子系在腰间,掩好门,孟冬辞往外边多加了一道门栓,一抬头却吓得一怔,元珵竟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前。
“上回想将我关在牢里没成,这回成了,”元珵全然不像是刚醒的模样,倚着半扇推开的窗子,轻叹,“娘子想做的事还真是都要做成了才好。”
孟冬辞没应,转身欲走,元珵叫住她:“我不观刑,就去逛一圈,让他看见我在就成。”
见孟冬辞虽站住了脚,却没有给他开门的意思,元珵干脆推开另外半扇窗子,费劲巴力地翻了出来,一把将孟冬辞捞起,抽掉门栓,抱她回了屋里。
“元和安,”孟冬辞颇无奈地垂眼看他,“你换个新法子行不行?”
“好用就行,”元珵抱着她在连椅上坐下,仰头看她,问,“姜安平丧礼过了十来日了,你和融霜谈过了么?”
孟冬辞摇头:“融霜看出了我的意思,自长公主回来,便日日与她在宫里商议北境军队重整一事,像是躲我。”
元珵却问:“四境边军打散重编,只捡精锐留下十五万人,由西境她的旧部和原本的天虎军分领,这十五万人都是三哥信得过的人,会愿意听她的话,我看融霜治下挺有一套的,你不放心么?”
“仔细官服压出了褶子,”孟冬辞示意元珵放下她,轻叹,“她领兵我自然放心,但……”
“十五万人她都领得,她不是小孩了,”元珵轻声打断她,将她放在身侧,牵住她的手,“冬辞,我知道你为她好,也为我好,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我不多嘴,但元戎,就算你不要他的命,我早晚也会亲手杀了他,我母亲,还有玳浧那些惨遭屠戮的族人,他该还命的。”
孟冬辞偏过头看他,少顷垂下眼,极轻地笑了。
元珵晃了晃与她相握的那只手。
“走罢,”孟冬辞站起身,“给你半个时辰洗漱换衣裳。”
行刑的时辰定在巳时中,他二人出门时已是辰时末,外头碧空如洗,背阴处的积雪没化干净,映着日头折出冷冽刺眼的白光。孟冬辞与元珵下马车时,已有很多人聚在戏台前了。
戏台上新搭起了木架子,台面铺着厚厚一层别处拎来的雪,想是因孟冬辞说了不想叫百姓见血,张怀做的。
“阿姐!”
孟冬辞正往戏台上看过去,林融霜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直直往她怀里扑来,往后看,严柏也在人群里。
“小心点儿,”孟冬辞张开手臂接住她,皱眉,“好几日不见人,忙完了?”
“阿姐冤枉我了,”林融霜垂眼扫去孟冬辞官服上被她扑出来的褶皱,“是长公主不放我走。”
“下官作证,”严柏上前笑道,“若不是下官和沈侍郎出宫时遇见林将军,长公主还扯着她说北境整军的事呢。”
“我说要观刑,长公主才放我出来的,但也是大概理出了法子,”林融霜挽住孟冬辞的手臂,偏头看向元珵,“你竟也来了?”
元珵牵牵嘴角:“托你的福。”
他话音落,车轮压过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孟冬辞偏过头,见张怀赶着一驾囚车过来,囚车里,元戎穿着一身单薄玄衣,嘴里塞着布团,外边还捆着绳子。比她上回在临邺见时,少说老了二十岁,核桃壳一般的面皮火灼过似的,有几处新旧叠加的伤,想是与元睿争食留下的。
囚车渐近,元戎看见了站在人群里的她和元珵,拼命挣扎起来,被绳子勒住的口中呜呜咽咽,不知在说什么。
身前,有个盐商打扮的男子疑道:“告示上说,这人是先洪辽的老皇帝,可老皇帝不是新帝继位的时候就死了么?”
“发丧的棺木里,放着他的龙袍和金冠,”元珵的目光一直落在元戎面上,淡淡接道,“人一直活着,等着你们孟相开口发落。”
那盐商狐疑地回过头,见身后站着孟冬辞,便猜到了元珵的身份,没再问,转身朝孟冬辞见礼。
严柏带着大理寺的差吏将元戎捆到刑架上后便退回了孟冬辞身边,戏台上,张怀正解去元戎嘴上的绳索和布条。
后边,差吏正将洪辽更名的告示板往前推到元戎能瞧见的地方。
“孟相,”严柏压低声音问孟冬辞,“这人不肯透露身份,他是有什么好手艺么?为什么一定要他来掌刑?”
“他叫张怀,我在临邺时,他任大理寺卿,最早是个仵作,常年验尸的人,知人骨肉如观掌纹,”孟冬辞答,“而且这人,是元戎亲自任命的大理寺卿。”
严柏嘿嘿一笑:“真好。”
“元和安!”戏台上看清了告示板的元戎剧烈挣扎起来,朝着元珵喊道,“为了个女人,你做了亡国君!你要杀生父,不怕下地狱么?”
元珵往戏台处走近了几步,抬眼看他,淡淡道:“你一死,洪辽就算彻底没了,没了你和洪辽,哪还有地狱呢?”
林融霜听了这话,悄声与孟冬辞道:“元珵如今说话,越来越有阿姐的风范了。”
台上,元戎仍在破口大骂,张怀已经将卷在布卷里的刀往起挂,孟冬辞牵着林融霜走到元珵身边,看着那刀一柄一柄被挂起来,又想起当初剐赵千石那一日。
主刀十六把,长短不一,最长的七寸,最短的不过手指长,刀柄缠白,刃口映着雪色,闪着青色的寒光。不过今日,前边的案上多摆了两样东西。
一盒自陆羽处要来的断血,一盆加过盐的雪水。
“孟冬辞!”元戎见元珵不接他的骂,便转向孟冬辞,“以子杀父!你放心这样的人做你的枕边人?”
“错了,”孟冬辞在他歇斯底里的间隙开口,“他是极北玳浧族,玳浧神女唯一的血脉,与你没有干系。”
衣袖下,元珵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母亲,玳浧神女,孟家数个旁支共千口人,柳姨,莲姨,当年别院的二百八十七个下人,还有数不清因你苛政冻死饿死的百姓。”
台下人很多,但周围安静非常,孟冬辞的声音并不大,但裹着她自己都有些陌生的冷意:“元戎,三千六百刀,你多撑一刻,便是多赎一分罪。”
铜锣三响,行刑开始。
第一刀落在了元戎眉心,张怀确实精于此道,数息过后方有一滴血渗出,顺着鼻梁流下,迅速没进他脸上层叠的褶皱。
描骨,剥肌,雪洗,诛心……
元戎的惨叫逐渐微弱,最后变成粗重的喘息,仍旧像是年久未修的橐龠。
掌心里,元珵的手越来越冷,孟冬辞没耐心看完,领着林融霜和元珵先退出了人群,走出十数步才发现,后边的一处小茶摊上,坐着林砚和陆羽。
惯常一身玄衣的陆羽,今日穿了一身的白。
孟冬辞伸手往下探去,柳荷给她打的梅花络子,仍好好坠在腰间。
行刑仍在继续,许久未出声的元戎回光返照般狂笑几声:“我洪辽百年基业,竟葬于一个妇人之手!”
台下一直安静观刑没出声的百姓们忽地高声反驳。
“你的百年基业没了,是因为你横征暴敛,不把百姓当人!”
“你口中的妇人,她让大煜人人吃饱穿暖,就连三岁稚童都知道她是好人!”
“是你自己贪得无厌,怪不得任何人!”
“你才是亡国昏君!”
“……”
听着元戎的笑声渐渐被百姓们的骂声盖过,孟冬辞知道,至此,她这一局,彻底赢了。
回到马车上,才坐定,铜锣又响三声,孟冬辞掀开车帘看过去,元戎已咽了气。
严柏来请示她尸首怎么处置。
没等孟冬辞答,元珵便抢过话头:“烧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