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194)

  “我是要给孟家报仇,也是告诉曾困于皇权苛政下的百姓,龙椅上的坐着的,是和他们一样的……”

  孟冬辞蓦地住了口,那日她让元珵传消息时,林融霜已经带兵去围剿平娄人了,她怎么会知道要将元戎送来大煜的事?

  方才她与元珵说话的时候她醒了?那……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对上林融霜眼中有些灼人的笑意。

  林融霜牵着孟冬辞的手移到自己身前,却问:“可阿姐那天没拿这道圣旨回来,是因为你和祖父一样,觉得陛下有开国皇帝一样的心胸,甚至,她对阿姐的情谊,比开国皇帝对孟宣将军更深?”

  孟冬辞搭在林融霜小腹上的手不住地抖,半晌,才终于答:“是,我那日进宫,原本是想为元珵要来一道保命符,因为后事难料,我算不到大煜的下一代君主的心性和人品。

  “我信陛下,但也不得不承认,历代如她和开国皇帝一样的君主凤毛麟角,孟家的悲剧不能再有下一次,元珵做了亡国君,就不能再做刀下魂。

  “但陛下做得比我想到的更多,她烧掉先帝和祖父字据时,这份空白的圣旨已经没有意义了。”

  林融霜眼里仍是亮晶晶的:“陛下很好,阿姐也很好,等姜安平丧礼结束,我去找陛下,问她要个差事,把洪辽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军队好好收拾一番,替你们分忧,阿姐觉得好不好?”

  “融霜,”孟冬辞轻声问,“你知道了?”

  “在泉观的时候就知道了,”林融霜笑笑,“姜安平也知道。”

  喉间的酸意没压住,孟冬辞别过头,眼前的雾气化作两滴泪没进衣领。

  “阿姐你想,他此前整日念叨着成婚成婚,生怕我哪一日烦了,把他这个没名没分的上门皇子扔到咱们府门外去,”林融霜抬手给孟冬辞擦脸,“但他知道以后,就再没提过成婚的事了。”

  一时间,孟冬辞有些恍惚。

  姜瑜说得没错,其实林融霜早已经不是那个什么事都要来问她行不行的小姑娘了。

  正不知怎么开口,外间响起叩门声,元珵的声音隔着门:“你们再说不完我的坏话,双姨给你们捣鼓出的两碗酥酪就要化没了。”

  “叫他进来罢,”林融霜压低声音笑笑,“外边落着雪呢,冻坏了阿姐该心疼了。”

  将食盒里的两碗酥酪递给孟冬辞和林融霜,元珵很自觉地又坐回连椅上,撑着下巴看向孟冬辞,俨然是要留在此处的意思。

  “好甜,”林融霜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孟冬辞,“阿姐方才还没说完呢,祖父的棋局是什么?”

  孟冬辞端着有些凉的碗,捏着瓷勺搅着里边的酥酪,轻声开口:“还记得么,爹说咱们回京后,祖父进宫和先帝谈了一整日,之后就辞了官。”

  林融霜点头。

  “孟家之事,先帝是后悔了也好,是真怕祖父也好,但从他许我入朝为官,将左相官印亲手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注定他的过错会被公之于众。

  “因为实录院中的旧档抹不去,宣浍的将军祠也不能真一把火烧干净,老师在,爹也在,还有祖父留下的那句话,他早知我会查出真相。

  “他要我发誓不背叛大煜,不是真的怕我清算什么,而是在告诉我,等我查清真相那一天,要我跳出这局棋,认真来做决定。”

  元珵接话问:“祖父当年没有查出是谁在背后推动么?”

  “是没来得及,”孟冬辞答,“在刑部我试探过元睿,他曾与我说,聪明人早在二十六年前就被祖父收拾干净了,我想,祖父手段雷霆,不可能放过朝中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的蠹虫,正因为他收拾了那些人,先帝才会怕他,元睿也意识到要掩藏锋芒,我和融霜回京后,他就把心思都放在布局和教导我身上,加上那时他已经病了,所以最终也没找出元睿。”

  林融霜因而问:“可祖父怎么确定,阿姐一定会去洪辽?”

  “祖父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算出我会去洪辽,”孟冬辞笑笑,看向元珵,意有所指地说,“若不是某个人歪打正着,也许我不会这么快走进祖父的棋局。”

  元珵颇有点心虚地咧开嘴笑,朝孟冬辞抱了抱拳。

  孟冬辞收回视线看向林融霜,接着说:“但祖父只是摆棋盘的人,他摆好棋盘,然后将最关键的棋子交到了我手里。

  “祖父了解我,知道我和陛下的心性,也知道我真的站上朝堂,真的站在百姓的角度来治理过大煜后,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所以我让元睿设计,让陛下准允在百姓面前审我一次,我因而看到,那些真心护我敬我的百姓,他们祈盼大煜和平安稳、不生战火。

  “初入学堂时,老师说,‘皇权为微,时时自省’‘帝王之威,不在于能决定多少人死,而是能保住多少人生’,这些话是说给陛下听,也是说给我听。

  “先帝、背后挑唆先帝的人、陛下、老师、父亲、还有我,都站在祖父的棋盘上。

  “而天下祈盼和平与安稳的百姓,才是祖父落在棋盘上、用来稳定这一局的最后一子。”

  孟冬辞目光落在榻边那道盖过大煜国玺的圣旨上,缓缓说:“这三十余年的算计里,人人是利刃,人人是箭靶,人人是棋手,人人也是棋子。

  “棋下得太久了,我做的这些,是报仇清算,也是终了此局。”

  说罢,她转向林融霜,极轻地开口:“这局棋里,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你,我没想到二殿下会……”

  “阿姐,”林融霜打断她,“余下的,等送过他之后再说罢。”

  *

  十二月初七,孟冬辞和林融霜换上素衣,乘马车入宫。

  她们走后,因身份未定留在府中的元珵,进孟冬辞屋里闲坐时,发现原本摆在榻边的那对磨喝乐,少了一个。

  因有姜瑜的吩咐,姜珣的丧礼一切从简,待到百官祭拜完散去,姜瑜将孟冬辞引出殿外,把林融霜一人留在了里面。

  因为丧礼开始前,林融霜问她,给姜珣封棺,能不能让她来做。

  姜瑜答应了。

  殿外,孟冬辞和姜瑜并肩而立。

  ‘嘀嗒’

  一滴水自屋檐落下,砸在孟冬辞手背上。

  孟冬辞偏过头,见同样有一滴水顺姜瑜下颌滴落。

  他怕冷,所以今日出了太阳。

  雪化了。

  殿内,姜珣的棺椁缓缓合上,他手边搁着一个磨喝乐。

  是个红衣持剑,笑盈盈的女娃娃。

  *

  十二月十九,泓都城北城门的戏台前又聚起了许多人。

  因为前一日有消息传开,今日,戏台上,有场千刀万剐的好戏要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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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考虑正文连贯性,祖父和先帝的密谈,后面会发在番外里~[比心]

  第155章 焚尸扬骨

  孟冬辞自宫里回府,掀开车帘,见元珵站在府门外等她,身边立着个眼熟的人,轻笑:“大半年没见了,张大人。”

  “不敢,”张怀躬身见礼,“孟相清减了许多。”

  “听元珵说,你十三就到了,但我这里事忙,没顾上见你,见谅,”与元珵一道引张怀往里走,孟冬辞问,“剩下的是谁?”

  “元戎,”张怀答,“到底是四方征战过的人,元睿虽恨极了,却折腾不过他,惨叫声越来越弱,连饿带伤的,没撑到七日,今晨咽了气。”

  “尸首送去北城门外,和尤绍他们一起,多备幅画像一道挂上去,叫来往的人都看清他是谁,”孟冬辞将张怀让进会客堂,回身与元珵道,“本想着挂到来年开春,又怕年关吓着跑去外边放爆竹的孩子们,等明日收拾了元戎,赶在年前撤了罢。”

  元珵点头:“都听娘子的。”

  待落了座,孟冬辞问张怀:“张大人这几日,可到街上去逛过?”

  张怀点头:“虽不大认路,但也走了几条街。”

  孟冬辞给他斟满了茶,问:“如何?”

  “现下知道为什么孟相瞧不上洪辽江山了,”张怀谢过,自嘲笑道,“守着这么个桃花源,洪辽确实是人间炼狱,托孟相的福,我可算没当一辈子的井底之蛙。”

  “今日入宫,和陛下商议着给洪辽更名,礼部递上来一些,陛下都嫌拗口,”孟冬辞转向元珵,“她叫我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不介意,大面上就直接以大煜北境相称,下边分三路,方便管,又好记。”

  “我有什么可介意的,”元珵失笑,“早些定下来,免得你日日在宫里待到天黑,娘子再这么忙下去,你府门口便要多一只守门的石狮子了。”

  孟冬辞听惯了元珵这样的话,没觉得有什么,倒是张怀端起茶盏来遮掩笑意。

  “那就这样,我待会儿叫人说与陛下,告示已经做好了,只差填个名,明日行刑时,当着元戎的面贴出去,”说罢,孟冬辞从袖袋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张怀,“我想着张大人还是做原本的活计,日后依着规矩考课晋升,已经说与陛下了,正巧原本的大理寺正预备年后告老,只是不知你瞧不瞧得上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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