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洪辽和平娄的乱局,都得要她和姜瑜一道来收拾,这么避下去也不是办法。
嘱咐元珵替她看一会儿林融霜,孟冬辞披上一件厚披风,拎着门口的灯笼,踏进外边仍未止歇的细雪。
会客堂内灯火通明,除去卫晞和姜瑜,林砚也在。
孟冬辞将灯笼搁在门口,跨过门槛,还没开口,姜瑜便先问:“融霜如何了?”
“时睡时醒的,”孟冬辞垂眼去扫肩头的碎雪,答,“她底子好,身子上不会有什么大碍,劳陛下挂心了。”
“原本只是来给你送一件东西,门外碰见老师来瞧你们的病,正好林伯父也在,就多坐了片刻,”姜瑜伸手将孟冬辞牵到她身侧坐,问,“原本不想让你知道的,是谁说漏了嘴?”
“元珵劝我宽心,但那些话不像他会说的,所以猜到了。”孟冬辞答了,这才抬头看向姜瑜。
姜瑜穿着素色常服,发间只簪着两只玉簪,神情如往常一样,眼圈却是红的。
“这个,”姜瑜将手边的一个锦盒推到孟冬辞手边,“那天你执意不要,但我方才已问过老师和林伯父的意思,他们都觉得你该收。”
孟冬辞知道锦盒里放着什么,本想避开姜瑜的视线,垂眼时,却有一滴泪自眼中挣脱,砸在手背上。
“冬辞,”姜瑜握住她的手,“因二哥的事停朝九日,待丧礼毕,这乱局,还得你与我一道收拾。”
孟冬辞只点头,没说别的。
“起初,我觉得二哥去临邺接应你有些险,但他与我说了一句话。”
孟冬辞看向姜瑜。
“他说,父皇临终前要姜家倾尽全力护住你,所以无论此去发生什么,都是因果。”
孟冬辞蓦地想起姜珣初到临邺,她在安平书局与他行礼那回。
从未与她动过气的姜珣,那天与她说了他们自认识以来的头一句重话。
原来早在那时,他已经怀疑了。
*
孟冬辞回来的时候,元珵仍守在外间书房,说是里边没什么动静,可她转过竹帘时,林融霜竟已经醒了。
她抱着膝头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见孟冬辞进来,自被子里朝她伸手,问:“阿姐,你好些了么?”
孟冬辞将铜炉上温着的那碗药递给她:“好多了,你呢?”
“我没事了,”林融霜接过药一口气喝下,伸手朝孟冬辞要了一块儿糖,又问,“我托白尚书给阿姐的杨梅糖,阿姐吃到了么?”
孟冬辞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压下喉间的酸涩,才在她身侧坐下,勉强笑着问她:“虽舍不得,但吃完了,除了你给我的那些,你多留了么。”
“原本是留了的,”林融霜倚进她怀里,“但阿姐这局棋下得比我想得久,我没忍住,也都吃完了。”
孟冬辞伸手自矮柜上拿过方才姜瑜给她的东西,放在林融霜掌心:“你看。”
林融霜展开,偏头问她:“圣旨么?为什么是空白的?”
“之前才知道咱们家的事时,我也病了一场,病中,我总那么坐着,吓着你了是不是?”
林融霜摇头。
“融霜,之前你问我恨不恨先帝,我没答,现下我能答你了。
“我不是圣人,生来就高坐神龛,别无所求,把原谅别人当做理所应当。我当然恨他,但也不只恨他,我恨大煜盛世清平之下,历代皇帝因权柄对孟家的打压,也恨先帝轻信于人致孟家灭门。”
孟冬辞说到此处时,元珵掀开竹帘,轻手轻脚地在里间的连椅上坐下,静静地听着。
孟冬辞往元珵处看了一眼,又转向林融霜,接着说:“老师说得没错,祖父确实是这世间最通透的人,这一局棋,看起来我是下棋人,其实布局的,一直都是祖父。
“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先帝要我佩上帷帽才能站上朝堂,直到那天陛下当着百姓的面念了她以先帝口吻写下的罪己诏,我才想通。
“世人以为我的帷帽遮的是我这张脸,但其实我的帷帽,遮的是先帝的羞。
“不只先帝,是大煜历代,所有想将皇权揽为私利的皇帝的颜面。
“自我怀疑母亲身死真相,从洪辽回来,揭下帷帽站在朝堂上那一刻,祖父的棋局就开始了。”
第154章 棋盘之上
林融霜摇头:“阿姐,我不明白。”
孟冬辞揉揉林融霜的头,问:“还记得祖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么?
“我一直以为祖父说的‘帝心如渊’是陛下,其实他说的是先帝,百官之首这个位置,无论是谁站上去,都不可能平安无虞。
“所以那句位极人臣,其实是要我站在与皇权对等的位置。”
见林融霜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元珵便接过孟冬辞的话,问:“你是说,祖父从来没想过阻止你查清真相么?可为什么卫观学和林伯父都不愿意告诉你真相?”
“因为老师与先帝有过情,后又被元睿的人推下水,爹亲眼看着孟家灭门、阿娘带我远走,他们都是这件事的亲历者,”孟冬辞答,“祖父不让爹和老师来告诉我,是因为他们口中的真相,都带着他们自己的看法和遗憾,难免会有偏颇。”
“如果祖父不希望我查清真相,他根本不会耗尽最后的心血去与先帝交易为我换来这个左相之位。”
说话间,连椅小案上的油灯灯芯爆出‘啪’的一声,孟冬辞发觉倚在她怀里的林融霜竟被这不怎么大的响动吓得一哆嗦,便住了口。
见孟冬辞没往下说,林融霜仰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连椅上的元珵,问:“元珵,为什么阿姐送你一支芍药,你就会来?”
元珵瞧出她们姐妹两个心里都压着事,互相哄着,便故意叹道:“整日说我傻,你若是有姜……”
“元和安,”孟冬辞开口打断元珵,“你若嫌屋里炭火烧得旺,就去外边把阶上的雪扫了。”
见状,林融霜扑哧一声笑了,仰起头:“阿姐,有件事你定然不知道。”
孟冬辞便问:“什么?”
“他上回来,爹搬来一箱子的问亲名帖,也不肯点灯,在你屋里等着给他个下马威,结果也不知他和爹说了什么,爹没多一会儿就出来,气哄哄地跑到我和姜安平那儿,说他巧言令色,牙尖嘴利,”林融霜捏捏孟冬辞的手,小声道,“阿姐替我问问,什么话能把爹气成那样。”
听着姜珣的名字被林融霜轻飘飘地提起,孟冬辞这才后知后觉,深深地看了元珵一眼,问:“你说了什么?”
元珵立刻接道:“他说我样貌喜人,问我愿不愿意入赘,我说做不了主,要来问你的意思。”
林融霜的笑声里,孟冬辞抿了抿唇,终于也跟着笑了。
“后面的话肯定是要说怎么算计我的,我走远些,好能叫你俩说我的坏话,”元珵见状站起身,“雪就不扫了,我去给你俩找些吃食来。”
元珵走后,林融霜坐直身子,拿起那道只盖着国玺的空白圣旨,问:“所以,进刑部前,阿姐进宫去见陛下,是为了试探她么?”
“原本是的,但到了垂拱殿我才知道,陛下从没想过替先帝隐瞒,也是因此,我才决定把元珵算进来,”孟冬辞点头,又道,“在没有得知真相以前,我确实想过让元珵坐在皇位上,因为这是对大煜和洪辽百姓来说最好的选择。
“但自从我知道孟家灭门是可能元戎的内应推动时,就知道此事上我太天真了。
“因为就算元珵心善恤下,能保洪辽数十年平安,但那些根深蒂固的、皇权高于一切的规训仍旧存在于洪辽,甚至影响了大煜,想要彻底摒除,也许需要很多个数十年,那太久了。
“想要没有人再像孟家一样为此丧命,最快的办法,是让洪辽、元睿、元戎、甚至先帝,都成为史书上被人人厌恶的一笔。
“而元珵对我的感情,是这一局全无风险且可控的筹码。”
“我有些懂了,”林融霜掌心覆上孟冬辞有些凉的指尖,“阿姐送给元珵的信,就算元珵当时没明白,但只要你入狱的消息传到洪辽,以他的性子,定然冲动行事,但他不像阿姐,于权术上懂得不多,更不会算人心,他的筹码只有洪辽的江山,这样,元珵想待在阿姐身边的愿望能成,也不会再有百姓受困于战火。”
“其中也有我的私心,我恨先帝,同样也恨元戎和元睿,”孟冬辞先点头,复又垂下眼,“阿娘,还有孟家上千口人,不能白白送命,我要元睿亲眼看着,洪辽江山改天换日,他的故土不复存在,他视为性命的皇权当众灰飞烟灭。”
“所以,”林融霜捏捏孟冬辞的手,轻声问:“你让元珵传消息,要在大煜处置元戎和元睿?”
“是,元戎来的路上,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他也会亲眼看着他一生追逐的皇位、权利、江山,由他的血亲葬送,元睿恨他入骨,他二人一起关在大煜的土地上,才是诛心,剩下的那个也不是赢家,会在天下万民的面前被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