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盼着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如今却蜷在锈迹斑斑的铁笼里。
最想远离权柄算计的一个人,却为本与他毫不相干的一局棋送了命。
“融霜,”孟冬辞将林融霜揽进怀里,“对不起。”
“不怪阿姐,阿姐算得没错,”林融霜将下巴搭在孟冬辞肩头,“我赢了的,只是平娄人誓死守着另一边,我少想了一步,判错了方向,没来得及。”
孟冬辞不知道能说什么,只问:“你怎么样,受了多少伤?”
林融霜不答,只是摇头,半晌,才轻声问:“阿姐,你的棋局赢了么?”
她赢了么?
她没答,林融霜又去问元珵。
元珵在她们身边蹲下身,轻声答:“此后只有大煜,没有洪辽了。”
“不是,”林融霜摇头,轻轻推开孟冬辞,看着她的眼睛,“大煜和洪辽之间,还有平娄。”
林融霜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什么心思都藏不住,这会儿也是一样,往里看,全是血色。
“别伤无辜百姓,”孟冬辞明白林融霜的意思,只问,“天虎军加上你的旧部,够么?”
“足够了,阿姐替我守好他。”林融霜撑着铁笼站起身,上马前,往姜珣身上看了一眼。
风雪很快吞没了林融霜和陆羽的身影。
直到身边只剩下元珵,孟冬辞才站起身,理好发髻和衣襟,朝仍阖着眼的姜珣屈膝。
掌心没进积雪,这一拜,拜的不是皇权,是挚友。
“冬辞,”元珵扶起她,轻声问,“元戎的命我也给你留着,你想怎么处置他和元睿?”
“他们不是想要大煜的江山么,元睿不是恨极了元戎,却死都要死在洪辽的土地上么,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你着人把元戎带来大煜,”孟冬辞回握元珵的手,“把他们两个关在一起,丹药,还有吃用皆只给一份,七日为限,活着出来那个……”
半晌,元珵没等到孟冬辞的下一句,便问:“什么?”
“千刀万剐。”
第153章 帷帽之由
“阿姐……我疼……”
“阿姐……好疼……”
模糊的两句呢喃入耳,孟冬辞猛地坐起身,吓出一身冷汗。
偏过头,林融霜好好躺在她身侧,眉心微蹙,方才的两句,是她的梦呓。
十二月初一那天,洪辽归降,平娄覆灭。
她为避免战火,利用元珵将整个洪辽算进局中,但那一日,平娄仍旧血流成河。
平娄本也不大,整个部落十余万的人口,兵士满打满算不足四万,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因占着天然的地形优势,在大煜和洪辽中间左右逢源,养出了想改天换日的野心。
那日林融霜攻破他们的防卫线后,大半平娄兵士开始往其中一处平原退守,林融霜、陆羽、西境援兵还有天虎军,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惜拼命,是想死死握住姜珣这个筹码。
殊不知,就连那些兵士也不晓得,他们拼死守着的竟是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地。平娄首领临死前交代,是元睿设下此计,要他们无论中间生出什么变数,都要拖延姜珣被找到的时间,直到收到元睿的消息。
早早知道洪辽大军在他们周围集结的平娄首领也清楚,从他们抓了姜珣那刻起,就算彻底与大煜撕破了脸,只有按元睿的意思继续,与洪辽联手,平娄才有可能得以存续。
是在林融霜带着天虎军和西境援军,自外往里将平娄兵士和首领赶牲口一样收进包围圈,平娄兵士投降,平娄首领和所有皇室皆被生擒后,林融霜才得知,她带天虎军从那‘葫芦’的腰部突围时,才是她离姜珣最近的时候。
因为姜珣就是从那时候,被转移进更小些的那处平原的。
姜珣知道林融霜在救他,只是风雪太大,太冷了,他没有等到。
往常,正事上,林融霜总要反复问孟冬辞的意思,但那天,她和陆羽找到藏在一处山坳下的平娄皇室后,将那些人穿成串拴在马后,一路拖到了她和元珵面前。
林融霜回来时已是深夜,她骑在马上,手中举着一支火把,单手握着马缰,脸上溅满了血,头发也乱蓬蓬地黏在额角和侧脸,身后是凄厉的惨叫和哭喊。
那时姜珣的尸首已经收殓完毕,因孟冬辞的意思安置在原地,林融霜回来后,在曾关过姜珣的铁笼边,将他们杀了个干净。
曝尸荒野。
做完这些事,林融霜朝孟冬辞走过来,倒在了孟冬辞去迎她的路上。
陆羽一直跟在林融霜身后,他告诉孟冬辞,林融霜穿着环锁甲,身上的血大半都是敌军的,小伤不少,但没受重伤。
孟冬辞跪在雪地里,紧紧揽着林融霜,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她听见林融霜叫她。
“阿姐,我好疼。”
孟冬辞本能地问:“你哪里……”
后面的话没问出口,她险些忘了,林融霜生来不知疼。
之后林融霜就没了意识。
孟冬辞看着她,不舍得眨眼。
她护了多年的、这个纯然天真的小姑娘,终究以她最不想看见的方式长大了。
收拾完平娄的残局,回到泓都,到今日,已过了三天两夜,林融霜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孟冬辞守着她,时不时便会听见这样两句模糊的梦呓。
“冬辞,”元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来给你们送药。”
大抵是风雪里站久了,林融霜身上细细碎碎的小伤数不清,却没起热,反而是她病了一场。
接过元珵手里的药一饮而尽,孟冬辞回头看了林融霜一眼,轻叹:“融霜的先搁着,一时半刻叫不醒她。”
元珵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了一下她的,皱眉:“还是热。”
“不妨事,”孟冬辞摇头,目光一直落在林融霜身上,“就是冻着了,再加上急火骤涌,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件事,我觉得你要比她先知道,”元珵扶着孟冬辞在连椅上坐下,自袖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她,“融霜的脉案,许是她现下有些虚弱,许是时日不久,所以太医判了存疑。”
孟冬辞垂眼看着那张纸,半晌过,将纸掖回元珵手里:“收好些,告诉太医,此事除了你我,谁也不能知道,即便融霜醒来,也莫要说给她。”
元珵张了张口,到底把话吞回了肚子里,点头应下。
“停灵七日,”孟冬辞看向林融霜,轻声道,“还有三天,我现下是既盼着她醒,又怕她醒。”
元珵将她的指尖握进掌心:“冬辞,有些事,你要让她自己选。”
孟冬辞没应这话,只问:“另两件事如何了?”
元珵递给孟冬辞一盏晾凉的白水,说:“元睿由大理寺收监,严柏在问话,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况且你当众公布他的身份,那些与他有过往来的人原本只是图财,没想到险些通敌,有两个吓破了胆在家里悬梁了,余下自首的都在审,午间你起热睡着的时候,严柏来请示要如何处置。”
“告诉严柏,手下有人命或是伤过人的,绞刑,收受金银数额巨大的,罢官流配永不准返京,”孟冬辞接过茶盏,觉得喉咙疼得刀割似的,只抿了一口便搁下,“余下的,无论官品,全部革职,永不录用。”
元珵点头,接着说:“将元戎秘密押至泓都的消息已快马递往临邺,张怀会随他一起来,临邺那边,我走前给郑惠留过密旨,她是你亲自选的人,能压得住。”
“还有一件,”孟冬辞又往林融霜处看去,压低声音说,“昨夜融霜迷迷糊糊地叫我,说要磨喝乐,你明日嘱咐双姨去街上买一个,憨态些,能逗她开心的最好。”
“可见你是真病糊涂了,”元珵轻叹,“她要的,恐是当初在临邺,姜安平送她那一对。”
孟冬辞闻言怔了片刻,起身去外间的箱笼里将那对磨喝乐翻了出来。
“回程前,融霜原本嫌沉不想带,我想着好歹是他的心意,趁融霜不注意塞进了我随身的包裹里,”孟冬辞坐回连椅上,映着烛火看着手中的两个小娃娃,“她大抵以为这东西留在了临邺,才问我要的。”
“冬辞,”元珵将那两个磨喝乐自她手里拿走,搁去桌边,在她身边蹲下身,抬眼看着她,“是我把你的自证留在泉观,他和融霜才会去取,是为了护融霜,他才留下,你没有算计过、利用过他,此事,是元睿和平娄贪得无厌。
“这是他的选择,别自苦。”
孟冬辞觉得后面两句不像是元珵的立场会说的,因而问:“陛下来过了?”
元珵点头:“她和你老师一道来的,正在会客堂。”
把姜珣送回宫后,孟冬辞没敢去见姜瑜,她怕看见姜瑜红了的眼圈儿会忍不住,便借口要看顾林融霜匆匆离了宫,之后就昏昏沉沉病着。但即使没起这场高热,她也不知道怎么去见姜瑜。
可姜珣尚在停灵,丧礼未成,融霜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