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辞翻身下马,却不敢上前。
几步之外,她已看见,那个总是满眼笑意,裹着一身清苦药味的人,现下阖着眼……
万籁俱寂。
‘咯吱’,元珵搀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听见声响,浑身是血的林融霜缓缓回过头。
“阿姐。
“他最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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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池提起长公主师父指路67章
(收网章节其实很早就定好了,那时候不知道这本书会一直写到冬天,巧的是,从我写收网,我这里就开始下大雪,几乎没有停过,窗外真的是白茫茫一片~觉得有点凑巧分享一下嘿嘿~[让我康康])
第152章 闲云野鹤
掀开大帐,林融霜抬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将要辰时,厚云盖在头顶,丝毫不见日光,白毛风今日不会停的。
“林姑娘,”一个天虎军将士跑来,禀道,“你要的白麻布都备好了。”
“一半烧水打湿,裹在甲胄和盾牌上,叫大伙儿等布和甲冻在一起再穿,记得裹得松些,莫要耽搁行动,”林融霜点头,又道,“余下的一半披在马身上。”
天虎军将士应声去办,走出几步又折身回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伙儿都有点好奇,托我问林姑娘一句,你从前都在哪儿领过兵?”
“没去过别处,一直在大煜西境,敖朔边上,”林融霜反问,“怎么?”
天虎军将士一怔:“那不就是从没打过雪战?可看林姑娘的模样,不大像。”
“都差不多,西境刮的是黄风,这里是白毛风,只不过西境黄风里,马匹天然能隐去,我叫大伙儿披着的是黄麻布,”林融霜勉强扯扯嘴角,“咱们要去的那处,少说有两万平娄兵,我的援兵来之前,咱们只有三千人,这一遭,是智取,也是搏命,虽有元珵的令,但……”
“林姑娘多想了,”天虎军将士摆手,“我们此前都是跟过三王爷的,深受他的恩,天虎军五千人只效忠三王爷和陛下,陛下昨日临走前说,林姑娘救过三王爷母亲的命,这一遭,就算是我们替三王爷还情。”
林融霜朝他抱了抱拳,又嘱咐道:“前日我带人去探,平娄瞭望塔上绑着能转动的铜镜,应该是专门应对白毛风的,叫大伙儿把身上能反光的东西都卸了,进了平娄地界儿,不遇见敌军,轻易不拔剑。”
半个时辰后,林融霜和陆羽带着三千天虎军化入风雪,成片的白中,仿佛数座连绵的雪丘。
知道姜珣遇险后,孟冬辞托尚郴给她递过消息,为防平娄知道嵇孺落网生变,西境她的旧部仍先‘借’与嵇洪明,一半随他入新崖,另一半假意进泓都,只要嵇孺离开新崖视线,嵇洪明被囚,假意进泓都的一半人马会即刻折返。
但西境的兵马常年扎在烈日下,没经过雪战,不单会被风雪拖慢行军速度,即便赶到,也不如生在洪辽冰天雪地中的天虎军利落。
所以她必须先带天虎军去搏这一场。
这两日,林融霜和陆羽数次摸进平娄,发现这两处平原哨岗轮换极为密切,且增派了许多人手,所以她料定,姜珣定在其中一处,这处地形特殊,外圈守军严密,她只有三千人,不能分散开来找人,所以从这个‘葫芦’的腰部直插,是最省力最稳妥的。
但有利就有弊,风雪太大,她探不出姜珣被藏在哪一个平原,二选一,她只能赌一场。
摸过去这一路,林融霜和陆羽始终在队伍最前,他二人身形最轻,最擅近身杀人,前后收拾了不少平娄的哨兵,人一死,后边的天虎军就会出列将他们拖走。
进到平娄地界后,林融霜分出五百轻骑留在原地。
余下的两千五百人跟着她和陆羽悄悄潜伏至腰部,按着先前说好的时候,一旦她带人接近那处,留在外围的五百轻骑就会绑上事先准备好的枯枝和绳索,在其中一个平原外围纵马狂奔。
绳索末尾坠着石头,枯枝扬起积雪,石头上下敲击地面。先前未曾察觉他们靠近的平娄人,会以为是大煜大军靠近,措手不及之下,便会将腰部的守军分出去驰援。
裹着冻硬麻布的盾牌不但挡下了平娄的箭雨,还顺便隐去了箭尖与盾牌相碰的声响,平娄人眼中,他们的箭,好似被呼啸狂风一口吞下。
不多时,林融霜和陆羽便带着人冲破了腰部的防守,远处传来整肃的马蹄声,她的援兵已至,外围已不用再担心,接下来,她只要找到姜珣。
十一月二十二夜里,上百个平娄人围住她和姜珣的时候,她最先想到的是,反正孟冬辞的自证已送回了泓都,大不了与他们搏命。因为遭遇绊马索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她已猜到平娄要的是姜珣而不是她。
只要她给姜珣争取到逃出去的机会,她总能脱身。
可姜珣见她受伤,怕她不知疼伤重,趁她不注意,主动暴露在平娄的弯刀下,换她能够离开。
也是直到姜珣被平娄人绑上马车,彻底消失在她视线里的那刻,她才知道,她是喜欢姜珣的。
不是因为他生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他心甘情愿挨她的打,就为那句,日后她去哪儿,他都会跟着。
他说,她可以是林将军,可以是左相孟冬辞的妹妹,也可以是姜安平的心上人,但是永远不必是大煜二皇子的妻室。
马蹄踏过冰雪和平娄人堆成小山的尸首,林融霜在最先选择的那个平原里找了个遍,可那里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
纵马赶往另一个平原的时候,其实她已经慌了。
大战已经止息,云压得愈发低,坦荡如砥的雪原上,一个铁笼静静地立在风雪里。
她终于找到他了。
*
是看见嵇孺恍如得胜般的笑,孟冬辞才慌了神。
她当众击碎了嵇孺对皇权最后的渴望,那是什么情况下,他才会觉得自己没有输得彻底?
是他知道,即便林融霜胜了,也来不及救下姜珣。
西境林融霜的旧部已经赶往平娄,为了快些到,孟冬辞和元珵只带了百余人,一路不停,顶着风雪快马直奔平娄。
上马前,元珵将自己的披风给了她,里边还裹着元珵身上残余的暖意,但孟冬辞仍不住地抖。
自泓都出发前,姜瑜已从她面上猜到了一些,但什么也没说,只嘱咐她一路小心。
九岁那年被扔进海里,林融霜救出她后,第二日她与林融霜一起回家的路上,她盼着自己是做了一场梦,想着推开院门,母亲还坐在妆台前盘发,回身问她和融霜,今日的字练了没有。
这些年,无论多难的事她都没再盼过奇迹,只有这一次,只有现下。
嵇孺和平娄以为,姜珣是大煜唯一的皇子,是大煜绵延下去的国本,但不是的。
姜珣是姜瑜兄长,是她的挚友,是她妹妹的心上人。
孟冬辞和元珵赶到的时候已是下午,平娄兵士的尸首三五一堆,一部分天虎军正在收捡,却没见林融霜的旧部。
天虎军的将士只给元珵和她指了路,别的什么也没说。
马呼出的白气挡住了孟冬辞的视线,朦朦胧胧的,她看见了一个近一人高的铁笼。
铁笼上覆着白霜,像是一头嗜血的野兽在向她亮出森白的獠牙。
陆羽单膝跪在铁笼边,低着头,紧紧攥着拳。
林融霜穿着红衣坐在铁笼前的雪地里,走近了孟冬辞才看清,她穿的是白衣,是被血浸透了。
林融霜背对着她坐在那儿,手紧紧攥着铁笼,一动也不动。
孟冬辞翻身下马,却一步也不敢上前,因为她已经看见,铁笼内,姜珣穿着单衣蜷缩着,眼睛紧紧闭着,苍白得好似要融进雪地里。
“冬辞,”元珵握住她的手,“先去看看融霜。”
孟冬辞以为自己往前走了,低头,却发现自己被冻在了雪中,迈不动步子。
她偏过头去看元珵,元珵环住她的肩,伸出手臂给她借力。
‘咯吱’,脚下的积雪被踩得惨叫一声。
“融霜。”
浑身是血的林融霜听见她的声音,紧绷的身子骤然松下来,肩头一塌,缓缓回过头,抬眼看她。
林融霜没哭,下唇横着一道极深的齿痕,已经结了痂。
“阿姐,”林融霜朝她伸手,“他最怕冷了。”
是啊,姜珣最怕冷了。
大煜的冬日短,雪下得不多,少时她入宫伴读,每每下雪,都是她和姜瑜能得卫晞放出学堂,卸下重担,像寻常半大孩子一样到雪地里乱跑的时候。
姜瑜和姜珣从小亲厚,总想拉着他一起到外边去玩雪,可姜珣每每都要皱眉躲出很远,他说他厌烦雪落在身上,因为总觉得雪在他身上化成水的时候,会带走他身上好不容易捂出来的热气。
姜瑜和孟冬辞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怕冷。
只是这一次,雪落在他身上,没有再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