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没有旧怨,今日要与你清算的,另有其人,”元珵又往孟冬辞处看了一眼,意在言外地说,“大冷天的,你快些伏法,免得有人跟着你在此处挨冻。”
他没说完时,已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铁器相碰的声音。
跟着,有什么东西‘砰’一声砸在地上,惊得他的马扬起后蹄,差点将他掀下去。
元珵控住马,回身,见想对他出手的宋持已被谈冀一剑抹了脖子,倒栽下去,至死都没闭眼。
温热的暗红在雪地溅出乱糟糟的一朵血花,腾起一股子腥气,元珵没了耐心,皱眉,偏头与袁策使了个眼色。
袁策会意,收起长刀,驱着自己的马往嵇孺身边靠了一步,刀柄一挑,将嵇孺掀下了马,跟着自己也下马,俯身把摔在地上的嵇孺拎起来,反剪着他的手臂,把他往孟冬辞的方向送过去。
孟冬辞看着嵇孺一步步靠近,眼中浮起厌恶至极的冷意。
“世人所言不虚,”嵇孺被袁策押着,在距离她五步之外停下,他抬眼看着城楼上的画像,笑道,“大煜左相孟冬辞,果然算无遗策。”
“谬赞了,”孟冬辞略闪开些,示意袁策押着嵇孺朝城楼的方向跪下,垂眼看着他,“和你当初煽动先帝对我外祖和孟家动手一样,看上去是两国暗斗、争权夺利,可说到底,来来回回算计的,不都是人心么。
“只不过,你算的是几个人,我算的是天下万民。”
嵇孺仍高高仰着头,半晌才开口:“若我没猜错,洪明手里的兵马,也是你‘借’他的罢?”
孟冬辞答:“你们穿过新崖南城门的那刻,他就已经是阶下囚了。”
“其实我该谢你,”嵇孺目光落在城楼边挂起的画像上,“我恨元戎,你就帮我除了他,我想恢复身份,你便给我挂了画像,这画像,看着是枷锁,其实也是解脱,我困在此处三十年,此番,才算彻底摆脱了‘嵇孺’的身份。”
“嵇孺,原是西境边城苦读数年的寒门学子,元戎为了将你送进大煜,将他家七口人杀了个干净,一把火烧去他的痕迹,让你冒领他的身份,”孟冬辞看着他,掩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元睿,当年你才学出众,满口怀才不遇,因此老师不惜与先帝争执,也要保你入朝,可你先是策划太庙坍塌,借此接近老师,设计让她与先帝离心。
“之后,你以此为借口入宫,借先帝对孟家的介怀频频挑唆,又设计让先帝遣我祖父外出办差,趁他不在京中,为先帝献计,软禁我外祖,算计我父亲,后来,你又找人推老师落水试图灭口……这桩桩件件,都是你冒着‘嵇孺’的姓名,到如今,你却觉得这个名字,于你来说是枷锁?”
“不是么?我是洪辽皇室,生来就是人上,”嵇孺看向孟冬辞,“若非被元戎算计,龙椅也是坐得的……”
“说起来,我还有一疑,”孟冬辞觉着这话刺耳,打断他,问,“我以为,元戎察觉临邺局势失控想让我分心,是从瞿众说起我母亲的死因开始,但其实更早些,二殿下才至泓都,我就辗转从周池口中得知,长公主的师父,姓孟。
“可长公主出生时,孟家已经没了。
“那时临邺还没乱,这个消息,是你瞒着元戎,设计借周池之口递给我的,是么?”
“不错,但那是最后一次了,姜珣在临邺落脚没几日,我与临邺自己的暗探就断了联系,”说到此处,嵇孺忽地笑了,“你当初是因新崖才被我算计,以你的性格,本该在新崖抓我,临时改到泓都,是为了救姜珣罢?怎么样?人救出了么?”
孟冬辞垂眼掩去眼中的担忧,轻笑:“事已至此,你还想与我谈条件?”
“冬辞,我虽不是大煜人,但也算看着你长大,杀你母亲是元戎想斩草除根,我全不知情,看在此处,”嵇孺说着,又往城楼上看了一眼,“临了,你让我与陛下说两句话。”
孟冬辞回身,严柏和沈玉棠领着禁军站在百姓前,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城楼上,姜瑜、卫晞、文心也都在看着她。
她其实知道嵇孺想说什么,也知道嵇孺要说的话在这些真心护她敬她的百姓面前意味着什么,但还是示意袁策将嵇孺往城楼边带过去。
跟上去前,孟冬辞回身看了元珵一眼。
元珵对上她的视线,唇角扬起极为好看的弧度,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陛下,”嵇孺的声音在城楼下响起,他问姜瑜,“孟家上千口的人命是我算计的,可若先帝未曾介怀,没有将皇权看得如此重,我的挑唆不过是一场空,下旨的是先帝,想镇压孟家冤魂的也是先帝,此事会一直是孟冬辞心里的一个结,你纵她与敌国国君联手,不怕她哪一日生了异心,给大煜改天换日么?”
他这句问完,围观的百姓霎时哗然,皆在大骂他挑拨离间。
百姓的骂声中,城楼上,姜瑜将目光投向孟冬辞。
这半年,孟冬辞将自己困在刑部,虽有白峥枰时时照料,但仍憔悴了许多,这会儿穿着白衣站在风雪中,竟给她一种形销骨立的错觉。
不自觉地,姜瑜想起她继位的头一日,已是左相的孟冬辞跨过金銮殿的门槛,在百官的注视中,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帷帽的皂纱被带起的风扬起一角,下边,是长帷帽也遮不住的野心。
自洪辽回来时,虽还背着‘通敌叛国’的黑锅,她仍是那样骄傲、意气风发的。
可自从她知道了孟家旧事,那样的神情,姜瑜就再没看见了。
“文心,”姜瑜淡淡开口,“把先帝的罪己诏,念给他听。”
文心的声音透过扩声的竹筒自城楼上传来的瞬间,孟冬辞狠狠一哆嗦。
姜瑜没与她说过此事。
分明已经说好让此事揭过的……
孟冬辞站在原地,听着孟宣与开国女帝的渊源,听着孟家的功绩和冤屈、她母亲真正的死因在百姓面前真相大白,听着姜瑜以先帝口吻写下的罪己诏公之于众,一滴泪冲破桎梏,卷着风雪在面颊上划出刺痛,最终没进衣领。
她的困顿、她的心思,还有那日入宫见过姜瑜后才在棋局上划去的算计,原来姜瑜一直都知道。
文心念罢,姜瑜看向她,声音不大,却温柔又坚定:“冬辞,我知道你顾着与我的情谊,不愿把这件事搁到明面上来说,但我还是那句话,做错了事,就要认。
“先帝已去,但过错和功绩都不该被生死抹去。
“所以我替他认。”
是‘我’,不是‘朕’……
“林家世代清流,孟家满门忠烈,”姜瑜看向城楼下的百姓,“左相孟冬辞,是大煜最坚固的一根梁柱,以前是,往后也是。
“大煜之内,皇权与相权,永不相制。”
姜瑜话音落,百姓欢呼声顿起。
嵇孺见挑唆没成,终于急了:“那又如何,就算你替先帝下了这罪己诏,孟家上千口人就能活过来么?孟寻羨能活过来么?若孟冬辞想覆你的皇权,想控制洪辽吞了大煜,以她的算计,你如何能挡得住!”
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身后,元珵裹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堂叔多想了。”
嵇孺意识到不对,猛地回头。
元珵笑盈盈地走上前,在距孟冬辞两步之遥的地方站定,掀起袍摆,单膝触地,将手中锦盒朝孟冬辞奉去:“我与洪辽上下,慕昭平盛世与孟相仁政已久,为此六年前擅入大煜,却到底与大煜无缘。
“幸而得堂叔相助,让我有幸与孟相结识,今日,请孟相代为向大煜陛下引荐,若蒙不弃,洪辽举国,就此归顺大煜。
“洪辽全境兵符及国玺在此。
“我,自此向大煜称臣。”
孟冬辞伸手去接锦盒,垂眼看他,她后知后觉,元珵眼中的笑意,与六年前,她在此处送他离京时,殊无二致。
搀起他时,元珵借着衣袖的遮挡握住了她的手。
很暖。
周身静了须臾,跟着,百姓的欢呼响彻城楼下。
被袁策死死按住的嵇孺歇斯底里:“元珵!你疯了!你敢做亡国之君?为了这些蝼蚁,你不要皇位!不要龙椅!”
待嵇孺喊到声音嘶哑、脱力瘫倒,孟冬辞方垂眼看向他:“你一直以为元戎输给了我,其实不然。
“元戎输在不把他自己以外的人当人,你也一样。
“当初与他说的话,我再与你说一遍。
“皇权并非神授,天下众生,人人可覆。
“元睿,你回头看看,这些你从未正眼看过的‘蝼蚁’,才是一国的立国之本。”
周身静得只能听见风声猎猎,直到嵇孺阴恻恻的笑声自下边传来。
“孟冬辞,你,还有你祖父,都算无遗策,可孟家还是没了。
“大煜的国本,现下也生死未卜。”
孟冬辞猛地看向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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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琼漫天,长风呜咽,满地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