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摇头。
赵哥掂掂手里的刑杖,与那人道:“去把门栓取了。”
那人见不用他打人,也不问缘由,乐呵呵地去了。
身后,赵哥嘿嘿笑了两声:“法不责众。”
城楼上,眼见百姓越聚越多,姜瑜示意文心收起伞,偏头问身边的沈玉棠:“总共备了几幅画像?”
“回陛下,”沈玉棠也将伞收起,“按今日要处置的人,总共备了六幅,按陛下先前说的,每幅都有一人多高,与孟相拿给陛下那张,不说十成十像,七八分总是有的。”
“辛苦了,”姜瑜朝沈玉棠笑笑,“记在孟桉账上,回头从她的俸禄里扣了,给你裁新衣裳。”
姜瑜鲜少与臣下玩笑,沈玉棠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严柏就先笑了,又在姜瑜的眼神里掩住口。
“陛下交代的那四个人都查了个底掉,现下捆在里边,一个皇城司的察子,一个架阁库的管勾,一个尚书省尤绍手下的都事,一个早已告老的四排岸司监官,”压住笑,严柏回话毕,问,“别的臣能明白,但那四排岸司的老监官,莫说没在京中任过职,今年都快七十了,他与孟相此案有什么干系么?”
姜瑜只问:“档案带来了么?”
严柏忙递上。
姜瑜接过画像展开,递向一直没开口的卫晞,问:“孟桉先前没与我说过此事,这人是临时查的,老师认认,是他么?”
卫晞接过,掩着口咳了数声,才点了点头。
姜瑜抬手抚着卫晞的背给她顺气,轻声道:“老师进里边避避风罢。”
卫晞摇头,看向严柏,替姜瑜答她的问:“永仁九年,宣浍城,这人推我落水。”
严柏倏地瞪大了眼睛,才要开口,便听下边闹了起来,喊声骂声混着砸东西的声响,乱作一团,她扒着城墙边儿往下瞧了一眼,没瞧见什么,皱眉:“这是砸了什么?”
“刑架,”姜瑜看也没看便说,复朝远处看去,“来了。”
众人的目光顺着姜瑜的话下移。
长街之上,一人身披长枷,白衣高髻,踩着风雪,一步步往城门处走近。
她身旁,百姓自发围成一圈,不吵不闹,一路相护。
她走过的地方,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躬身见礼,有人跪地叩首。
见状,姜瑜很轻地笑了,少顷,偏头与沈玉棠和严柏道:“先前你们还担心,现下知道了罢,无论她有没有留下那些自证,无论那些尚在观望的官员信不信她,无论科考是否作假,相位又是如何落在她的头上,那些功绩都烙在百姓心里。
“大煜之内,左相孟冬辞的名字,就是她最好的自证。”
一贯笑嘻嘻的严柏抹了把脸,哽声问:“那为何还要让她受这个罪?”
沈玉棠掏出帕子替她擦脸,拍拍她的肩膀:“叫尤绍和高先多得意了一早上,快先去拿人。”
严柏应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折身回来:“忘了问陛下,加上尤绍和高先,这六个人,怎么处置?”
“绞刑,”姜瑜语气淡淡,“吊在外边城墙上,先前准备的画像,一人一幅,挂在脖子上,死前叫他们六个看清楚,通敌叛国的,到底是谁。”
大抵是这令下得太过玩笑,严柏钉在原地没敢动,半晌才张口:“啊?”
“别把这乱下旨的黑锅往朕头顶扣,是你们孟相的意思,”姜瑜笑叹,“她说的,杀人,要先诛心。”
约摸一炷香的时候,一人脱开侍卫的钳制往城楼上奔来,又被侍卫按在台阶上,朝姜瑜含含糊糊地喊了句什么。
姜瑜没看他,只淡淡开口:“那人与你们说,帝王多疑,只要稍加挑唆,朕定心生疑窦,欲除她而后快。
“尤绍,他判错了一件事,朕与先帝不一样。
“如嵇孺所说,冬辞一人,可动天下时局。他说帝王多疑,但朕永不疑她。”
孟冬辞已由百姓们护着穿过城门,城楼下,与她一道来此的百姓看见被砸得粉碎的刑架,又看向跑来替她卸掉长枷的严柏,先是不解,一抬头,见一身明黄长袍的姜瑜站在城楼上,都怔了一怔。
须臾后,欢呼声响彻城楼之下。
长枷已去,孟冬辞仰起头往城楼上看去。
姜瑜朝她弯起唇角。
她轻挑眉尾,也跟着笑了。
马蹄声带起的震颤逐渐清晰,六具尸体并六幅画像自城楼上垂下。
她身边,有个百姓仰头看着画像上的大字,念道:“天潢毓秀,孝友忠勤,皇从弟元睿玉照。”
第151章 诛心之役
被风雪揉去边际的天地中,一条蠕动的黑线割裂了无垠的白。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的白雾如同巨兽喷吐的鼻息,数度张合间,墨色大纛露出真容,上边金线织成的‘元’字,在黑白间格外显眼。
不知缘由的严柏一把抓住孟冬辞的手臂:“洪辽人破了新崖,咱们为何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这话若叫陛下听见,你明年的晋升就别想了,”孟冬辞失笑,“按你说的,三衙的兵马全成了摆设,大煜都城,任人长驱直入么?”
见严柏没明白,想着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孟冬辞垂首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宽心,都是自己人。”
不想严柏非但没宽心,反而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孟相你……你在洪辽连……你把兵权都收入囊中了?”
数不清的、覆着薄霜的黑甲逐渐明晰,为首三人里,一人着银甲,一人着黑甲,另一个……
孟冬辞一眼看见了元珵。
这么大的风雪,他没戴兜鍪,反而带着一顶繁复的金冠,风鼓起外边玄色的披风,露出里边那身不伦不类、不是行军式样的甲,朱色做底,半身是一只展翼的鹤,鹤羽即是甲片,像是金丝银丝累成的,连护心镜都描了一圈繁复至极的金边儿。
百步以外乍一看,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偏头见严柏还等她解惑,孟冬辞虽不愿承认,还是不得不扶额叹了一句:“我只收了一个人。”
“你还真没骗我,”不知何时下了城楼的沈玉棠已将始末猜了个大概,抬手扫掉她肩头被木枷染上的灰泥,笑道,“人群中,确实一眼就能瞧见。”
孟冬辞:“见笑了。”
中间着黑甲那人蓦地勒住马,显然是已发现不对。孟冬辞收掉眼中笑意,轻声与沈玉棠和严柏道:“他身边有个身手不错的护卫,你们去叫禁军往前,仔细他狗急跳墙伤着百姓。”
骤然停住的马发出的嘶鸣扯回了元珵的思绪。
他原本一直在看孟冬辞。
即便路上已经预想过会在这里见面,可真的见到她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元珵还是不自觉地皱起眉,紧了紧攥着缰绳的手。
相隔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元珵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她身边去,可惜还没到时候。
此前,他虽已知道孟冬辞没搁下旧事,但她惯常敛着情绪,说一分留十分,心里究竟恨不恨,有多恨,元珵始终不得而知。
直到他看见城楼上悬着的六具尸首,还有被尸首托起的六幅略显滑稽的画像。
若非介怀甚深,她不会不惜自苦,以身为局,算计至此。
到底年岁大了,元珵已盯着那画像瞧了半天,嵇孺才觉出不对,本能地调转马头,一回身,袁策的长刀已经横在了他喉咙边。
嵇孺喝道:“袁策!你是将,临阵倒戈是生反心!”
“倒什么?我没读过书,别跟我掉书袋。
“称你一声主帅,你真以为自己能平白无故驱动这十万大军了?”袁策冷笑,“十万余人要打攻城战,就带这么一点辎重,那点子粮草,你拿去喂狗,狗都要给你一口,当是唱猴戏么?”
“袁策,”元珵皱眉,嗔道,“这话有些太糙了。”
袁策闻言嘿嘿一笑:“浑说惯了,陛下见笑,王爷也这么说过我。”
嵇孺已知自己中计,却仍未死心,紧紧盯着袁策:“你是南境边军总领,谁拿着调兵手令和兵符,就该为谁所用!”
袁策隔着兜鍪挠了挠头:“您老的人去南境时,我已说过了,我不识字,所以只认兵符。”
嵇孺闻言,伸手去腰间摸兵符。
“堂叔,”元珵见状,垂眼去自己腰间的荷包里翻找,淡淡道,“洪辽别的没有,金山倒是有几座,不至于一枚兵符用三十年不换。”
“不可能!”嵇孺目眦欲裂,“我认得,兵符是真的!”
“是真的,只是旧了,”元珵将另一枚兵符取出,托到嵇孺眼前,意有所指地说,“旧的兵符,有眼无珠。
“不过也不怨堂叔,就连长在临邺的大哥和四哥,当初也被这法子骗过了。”
言语间,元珵余光瞥见嵇孺朝身后的宋持使眼色,也没急着收起兵符,只说:“堂叔以为,到了这一步,这十万人,会因一枚真的兵符,由你驱使,为你直取泓都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