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辞接过话:“现在。”
“孟相,”尤绍嗤笑一声,“您可想好,这枷有近三十斤,我见您这阵子清减不少,自这里走到北城门外可不近,能扛得住么?”
孟冬辞抬起手臂,垂眼看着狱卒将木枷卡在她的脖子上,淡淡道:“再重,也不及通敌叛国的罪名重。”
木枷落锁,高先率先让出狱门口的位置:“都这个时候了还要逞口舌之快,不愧是百官之首。”
她穿着单衣,长枷的重量又全压在肩上,硌的骨头生疼,加上木板缝隙里还有积年存下的污血,腥臭难当,孟冬辞有些喘不过气,闭了闭眼,轻声问:“我知道那份供词没给陛下过目,所以自我入狱,朝政就一直由嵇孺把控,是么?”
“若孟相判的是斩首,还能让您做个明白鬼,但您手段卓绝,大局未定,下官不敢多言。”
尤绍笑着摆手,朝门口躬身:“孟相,请。”
孟冬辞抬步往外走,尤绍和高先跟在后面,跨出门槛的时候,她漫不经心地一问:“嵇孺算计我算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我能给他让出左相之位了,他竟没亲自来送我?是心虚,还是担心这局会输,避祸去了?”
她话音落,身后不知是谁被台阶绊了一下,木门被碰出‘咯吱’一声。
孟冬辞浅浅弯起唇角,自言自语似的又补上一句:“今日有场大热闹,有人看不到,可惜了。”
她说罢,原本跟在她身后的高先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你说清楚些,什么热闹,哪里的热闹,谁看不见?”
孟冬辞不答,往前走了一步,说:“你二位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新崖城破了,你们不知么?”
高先不自觉往后退去,又怕落了下风,立刻重新上前,冷笑:“孟相以为,洪辽国君攻破了新崖赶来救你么?”
孟冬辞笑而未语。
“莫要装神弄鬼了,”尤绍跟上来,接道,“二十六那日,那位洪辽新君驱兵南下的消息就已经传到泓都了,十来万的兵马,三四日的工夫,得把辎重全扔了才能勉强赶到新崖,可没了辎重,他们扔石头砸开新崖城门么?孟相好歹也当了好几年的百官之首,连新崖城防如何心里都没数不成?”
“方才你问我,是谁看不成热闹,”孟冬辞并不接尤绍的话,却转向高先,“是……诸位。”
*
平娄西侧军营,林融霜将高束的长发穿过兜鍪,系好护臂,抬手按了按心口,外袍之内,穿着姜珣送她那件环锁甲。
别院杀元戎暗卫、前日被平娄人围攻,这甲,已救了她两次。
“卯时了,”陆羽的声音自军帐外传来,“再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
林融霜掀开帐子将陆羽让进来,在沙盘前站定,轻声道:“再等一刻。”
“谈冀总领天虎军多年,最熟悉这些兵士,有他在,咱们的胜算会更大,”陆羽问,“为何要让他跟着兄长去泓都?”
“袁策还得陪着嵇孺唱戏,元珵连临邺都没怎么出过,身边若没有将领跟着,阿姐不会放心的,”林融霜掏出匕首,在沙盘上划出个圈,“平娄把外围守得像铁桶,说明他们在等消息,但他们总共就那些兵,重防,里边就会空,咱们都不熟悉平娄地形,若是夜里动手,就是睁眼瞎,但这白毛风一时半刻停不了,谁也看不清谁,才对等些。
“而且阿姐那边的戏,也得要天亮透了才开唱。”
“我只管杀人,带兵打仗一概不通,”陆羽将目光自沙盘上移到林融霜面上,问,“你的伤如何了?”
林融霜摇头:“不知道,但方才换衣裳,没见出血。”
“我再嘱咐你一次,”陆羽皱了皱眉,“断血只能止血,不救命。”
“以前你跟个闷葫芦似的,这几日怎么话这么多?”林融霜的目光一直落在沙盘上,随口问,“你是不信我?还是怕过后没法儿和元珵交代?”
没听见陆羽答,林融霜也没再问,手中匕首停下,往下用力一插:“就从此处下手。”
沙盘上,那处是一片全无遮挡的空地,中间骤然收紧,再往后,又是一片平地,自上往下看,像是一只勒紧了腰的葫芦。
林融霜的匕首,正插在两片空地中间。
*
狱卒推开大门的瞬间,尤绍和高先被吓了一跳。
他二人进到牢里时天还黑着,外边一片安静,可这会儿,竟乌泱泱的站满了人。
禁军在最前,拦着后边数不清的百姓。
有人站着,有人躬身,有人跪在雪地里。
雪仍不停地落,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在牢里不见亮光,骤然见着刺目的白,孟冬辞有些看不清东西,闭了闭眼,有什么东西自眼尾划过,擦着脸颊没进衣领,带起泛着微凉的痒。
双臂被长枷锁着,她只能略往前倾身算作回礼:“站在雪地里多冷,大伙儿回罢。”
再直起身时,肩头的木枷好似没那么重了,孟冬辞垂眼,见一男一女两个生得极像的孩子,正高高举着手臂,一左一右帮她托着木枷,他俩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模样,小脸涨得通红。
那个女孩先与她对上视线,咧开嘴:“孟相,你生得真好……”
“笨丫头,”那个男孩皱眉打断她,“不是这一句。”
那女孩回神,正色道:“娘说了,孟相是好人。”
有了上回的教训,尤绍不敢亲身来阻,只朝人群喝道:“谁家的孩子,还不领回去!刀剑不长眼,若是伤着了,怨不得本官。”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在人群中探出头,朝那两个孩子招手,两个孩子这才一点点放松力道,不情不愿地跑回去。
孟冬辞认得那女子,她的丈夫曾在光禄寺一个寺丞家里做马夫,因喂马时添错了饲料,叫那马生了病死了,被那寺丞绑在府门口当街打得血肉模糊,那女子走投无路,便求到了她府门口。
那时融霜尚在西境,她那日在宫里与姜瑜谈事知道得晚了些,因而这女子的丈夫没救回来。
之后孟冬辞便装去了她家一趟,见她有一对龙凤胎要养,想给她留些银两做点小生意,但她执意不肯,到底立了字据,说要把钱还她。
后来孟冬辞事忙,只记得褚双偶尔会与她说,有人送来一篮子炸果子或是一篮子蒸糕饼,里边总放着几百文的铜钱。
“孟相,欠您的钱,还差一贯没还,”那女子挤到人群最前,举起手中的一只篮子,“其实早就攒齐了,一直没送去,是想当面与您道一声谢。”
孟冬辞还未开口,便听尤绍在身旁冷冷道:“用不着了,流配路上,一应吃用都不能带,若你有心,日后等她到了岭南,亲自送去……”
“狗官!”那女子朝他啐了一口,“别以为大伙都耳聋眼瞎,那日问案分明没问出什么,这就是冤案!”
她这一开口,下边的百姓霎时乱了。
尤绍气得倒竖起眉,才要往前挪动,孟冬辞便冷声开口:“尤绍,大煜律法,无故伤百姓者,轻则罢官,重则绞刑。”
说罢,不等尤绍反应,便转向欲往前涌动的百姓,轻轻摇头,待人群稍稍安静,孟冬辞才又开口:“大伙儿的情我心领了,但天寒地冻的,后面的路,我自己走就成。”
百姓中没人应声,却都一边抹泪一边往前挤过来,围成一个只留下一个小口子的圈,孟冬辞抬步往前走,走一步,众人就跟一步。
走出一段,孟冬辞才后知后觉,他们是见她穿着单衣,想替她挡去风雪。
*
北城门外,刑架上盖着厚厚一层雪,两个着红衣的掌刑人正将手里的刑杖递来递去,恍若在丢出一块儿烧红的烙铁。
“赵哥,你资历老,下手有轻重,还是你来。”
“我资历老,手却黑,万一打坏了,寺里给孟相供的长生禄位不是白供了这几年,你来。”
“我不敢。”
被称作赵哥的那人将手背去身后:“是不敢,还是不想?”
“当然不想,赵哥,你明知道,若不是孟相力排众议废了内侍之说,就我家穷成这样,我弟弟是要送进宫挨刀子的,可如今,非但弟弟留住了,我妹妹还选进宫做女侍,再有一年,就能到御前去洒扫了,御前啊,每个月能拿将近四两的工钱,这桩桩件件的好事,哪件不是孟相费心血给大伙儿谋福,打她,那是要遭天谴的。”
“要我说,该遭天谴的,是那些信口胡言,篡改口供,挡着此事上达天听的狗官,”赵哥愤愤说罢,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我听今早入城的游商说,新崖为了孟相,自昨夜就闹起来了,要我说,咱们也该闹。”
“新崖闹什么?”
“不早有传言,孟相当初是为了保新崖城才往洪辽为质,尚知州亲口证实的,新崖那边有句话,我觉得有道理。”
他说罢,回身往紧闭的城门处看去,复往掌心呵出口气,使劲搓搓手,接过刑杖,悄悄指向门栓处:“你可知城门后,现下聚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