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当时孟相与我说,让我传令,要将士们守住城门两日,她以左相之位担保,新崖绝不会失守。
“当时我也是将信将疑,但不到两日,平娄真的退了兵,直到平娄退兵两个多月后,临近年关时,泓都那边传出了孟相被困洪辽的谣言。
“再后来,就是四月时,我奉命出城,到咱们城与平娄交界那处去接人,到了才知,我要接的人,竟是孟相。”
小军头一口气说完,下边百姓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始议论此事。
大多是为这位舍身为民的左相鸣不平,也有一些人,觉得她出城时或许真是一心为民,但在洪辽的时日毕竟太久,难保动了什么别的心思。
关于此事的议论愈发热闹,到底引得了官府的注意,约摸半个时辰后,知州尚郴与通判伍嘉一道出来,给等着上边说法的百姓看了两张按着血手印的纸。
那纸上洋洋洒洒写了许多百姓们看不懂的话,但有读书人发现了其中关要,自右往左一字一字念道:“困于此地,非我本意。”
“这是孟相困在临邺时,设法留下的自证,”尚郴长叹一声,“‘桉’字,是她的名,这个血指印,也是她的。”
“既有自证,尚知州,为何不送给陛下知道?”
“若能送进去,”尚郴又叹一声,将那两张纸收起,“这东西,也就不会流到我手里了。”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话里话外都透着泓都城从上到下都对左相定罪流放一事无可奈何的态度。
“杖五十……”小军头喃喃道,“这五十廷杖打完,还有命走到岭南么?”
这句自言自语,又如同投进静水中的一块巨石。
“若是洪辽国君真能救走她就好了,”小军头轻叹一声,“通不通敌的,总能保下一条命。”
“放肆!”伍嘉闻言,断喝一声,“你身为新崖守城军士,说这样的话,你的忠心被狗吃了么?”
小军头瘪瘪嘴,垂首认错。
待尚郴和伍嘉走后,人群才渐渐又热闹起来。
小军头看向他二人离开的方向,偏过头,状似漫不经心地朝仍看着他的百姓,极轻地说了句:“尚有转圜,诸位切记,法不责众。”
*
十一月三十夜里,刑部大牢,尤绍与高先拎着食盒,打开了两道狱门。
幽幽跳动的烛火下,孟冬辞一身白衣,倚着墙,垂眼不知在想什么。
尤绍凑近看她,将食盒往里递进去,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孟相纵横朝堂多年,临走,总要吃顿饱饭,毕竟往岭南这一路,是要饥寒交迫的。”
孟冬辞接过食盒,淡淡道:“多谢。”
待到天色渐明,狱卒举着长枷打开了最后一道狱门。
尤绍勾起唇角,朝门口躬身抬手。
“孟相,请。”
第150章 踏雪出城
新崖城外三十余里处,大雪漫天,战马呼出的白气裹着火光,响鼻声几乎盖过嵇孺吩咐斥候去探查前边情况的声音。
元珵攥着马缰,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又过了半晌,见嵇孺仍没有要动的意思,策马踱到他身侧,问:“在此处停下小半个时辰了,堂叔怕了?”
“新崖明知咱们已近,却如此安静,恐有诈,”嵇孺偏过头,冷冷答,“再说陛下把精锐大半留在平娄边上,我不得不谨慎些。”
“堂叔多烧个火把往后看看,加上天虎军,我总共带来不到两万人,还都是当初元戎私兵里剩下不怎么济事的残兵败将,留个三千精锐在原地接应,不为过罢,”元珵先白了嵇孺一眼,才阴阳怪气道,“堂叔精于筹算,万一救下孟桉后,你给我来一出反目成仇呢?说了往后各凭本事,但各凭本事的前提,是我有命活着回到洪辽。”
“陛下多动动脑,少把心思放在防备我这里,”嵇孺冷笑,“你但凡想出个好些的借口南下,东西两边的兵马,总能调动一处,若非你大张旗鼓吵嚷的世人皆知,给了大煜调拨援兵的机会,此刻新崖已在掌中,此番若落败救不出你的心上人,也怨不得别人。”
“我也没想到,堂叔筹划三十年,最后竟是要规规矩矩攻城,”元珵往嵇孺身边倾身,贼兮兮地问,“您与侄子说实话,您真的没有后手么?”
嵇孺调转马头躲开些,面上挂起毫不遮掩的嫌弃。
“领着这些人站在雪地里吹冷风,说起头脑简单,您也是不遑多让,”元珵回正身子,淡淡道,“不然,怎么会信了元戎的鬼话,被困在大煜三十年。”
刁斗声起,元珵打了个哆嗦,裹紧身上的披风,长叹:“堂叔,四更了。”
嵇孺没理他,眯起眼睛往前面看去,纷飞的雪片里,一人一马疾驰而归,正是方才领命往前去探查的斥候。
“主帅,”斥候翻身下马,自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奉给嵇孺,“属下在新崖城外碰见个人,那人要属下将此物交于主帅,说城门已开,新崖上下,恭迎主帅入城主持大局。”
嵇孺接过,身边的宋持将火把贴近,见了那东西,眼中一亮:“主子,这是少爷从不离身的匕首!难怪咱们遍寻不到,他竟已脱身了!”
嵇孺朝宋持使了个眼色,低声问报信的斥候:“西境援兵呢?新崖城防军呢?还有,你说的那人生得什么模样?”
“新崖城门并未设防,连瞭望塔都没增派人手,那人说城防军和西境援兵的一半已走西路赶往泓都,余下一半现在归他调拨,且新崖城民心浮动,许多百姓聚在南城门处,喊着什么‘冤情’‘放人’,城内守军大多去安抚百姓,全城上下已无甚威胁,”斥候禀道,“至于那人,夜里看不很真切,生得魁梧,眉眼与主帅有些相似,但左手好似缺了一根小指。”
嵇孺听罢,挥手示意斥候归队,却仍未有动作。
宋持上前,疑道:“这是……弃了新崖?”
嵇孺转头看向宋持,压低声音:“你以为,是保皇城,还是唱空城计?”
“用新崖唱空城计么?若能成,当初孟桉为何还要舍命远走洪辽?”元珵一直竖着耳朵听着,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上前拱火道,“堂叔唱了四五日囊中羞涩的戏,不还是留了后手?没动一兵一卒,便开了新崖城门,不过若没有这一出,我真要怀疑您老是要与大煜女帝联手,给我演一出瓮中捉……
“演一出里应外合了。”
嵇孺睨了他一眼,策马往前走去,前边,袁策握着长刀,立在队伍最前。
元珵没动,冷眼看着嵇孺停在袁策身边,二人说了几句话。
少顷,大军动了。
*
牢房无窗,但仍能听见风雪砸在墙上的声响。
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孟冬辞才在桌前坐下,原本绾着头发的木筷便自发间滑落。
长发散下的一瞬,孟冬辞本能地伸手去接那根木筷,不当心碰掉了桌上的陶碗。
地上分明铺着寸厚的干草,那碗竟还摔成了两半。
她俯身拾起,垂眼看着碗的断口,心口重重地沉了一下。
孟冬辞没有想到,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嵇孺会走与平娄狼狈为奸、不惜与他们平分三十年筹算成果的这一步。
以至于她原本万无一失的棋局,竟在此处出了变数。
平娄人放林融霜回来报信,是在他们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刀,可一旦嵇孺落败的消息传出,自以为握着大煜唯一一个皇子、自来贪得无厌的平娄,定然会立刻提出以新崖交换姜珣。
新崖城不能失,那他们头上悬着这把刀,最终就会落在姜珣的身上。
即便知道元珵可信,即便姜瑜反复说信她,设计大开新崖城门,临时将最后这局改至泓都,仍是一步极险的棋,但只有这样,嵇孺落入网中后,平娄才不会立刻知道,这三两个时辰的落差,是留给林融霜去救姜珣的。
但平娄内如何设防,姜珣被他们藏在哪儿,林融霜和元珵借她的人能否在平娄狗急跳墙前找到姜珣……
都是变数。
“嘶”
心绪乱作一团时,一绺头发被篦子勾住,疼得孟冬辞皱了眉,不自觉往前看去。
面前没有铜镜。
少时,母亲明明能很熟练地梳完这个发髻,但妆台上仍会搁着一面铜镜。
现今她盘发的每一步,都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不用镜子,她也已能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
最后一缕发丝被收束规整时,有脚步声渐近。
孟冬辞站起身,仔细扫平袖口和衣襟的褶皱。
君子正衣冠。
尤绍带来的食盒里搁着一碗泡得发胀的面和一盏冷透的酽茶,孟冬辞将茶饮尽,扣上食盒盖子,自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盒。
融霜给她送来的杨梅糖,还剩下最后一颗。
有窗子的其他牢房里,有光亮透进来,又有脚步声响起,尤绍侧身让路,狱卒举着长枷请示尤绍和高先是现在戴还是杖刑结束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