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女侍回禀:“陛下,尚知州求见。”
姜瑜和文心都已看出那人是谁,叫殿中女侍都到隔间去候值。
那人收伞进殿,直等着文心掩好门,才抬手取席帽。
席帽之下,是长发高束,扮成尚郴的孟冬辞。
“二殿下出事了。”
孟冬辞压低声音:“尚郴递来的消息,我将他留在刑部,来与陛下商议此事。”
听着孟冬辞说完始末,姜瑜见她面色不好,拍拍她的手:“你冒险自己走这一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是不是?”
“是,”孟冬辞将唇咬得泛白,半晌才开口,“此事是臣轻敌,陷二殿下于险境……”
“不说这个,”姜瑜打断孟冬辞,“二哥走这一趟是为了陪融霜,别往自己身上揽过错。”
孟冬辞只轻轻摇头:“那人放走融霜,心思昭然,但新崖城,绝不能落进他的手里。”
姜瑜点头:“平娄弹丸之地,没有那人的授意,不敢对二哥如何,你作何想?”
“原本,我想在新崖收拾了他,现下,却不得不改到泓都来,”孟冬辞垂首,“但以泓都涉险,又有洪辽南境十万边军,必得陛下首肯。”
姜瑜握住孟冬辞无一丝暖意的手,问:“你信他么?”
“我信。”
“既如此,我也信你,放手去做。”
“嵇孺不可控,但嵇洪明可控,”孟冬辞回握姜瑜的手,“若陛下信我,我会设计,在十一月三十夜里,让新崖城门大开。
“由嵇洪明,亲手将嵇孺请进瓮中。”
第149章 星火为刃
十一月二十五一早,一个多月大门紧闭的孟府前头,忽然多了一队禁军。
不只如此,府门上还贴了两层绫纸,上边层层叠叠盖着数层官印,最上一层,隐隐能见‘尚书省’三字。
“这是……”因为此事,孟府门前卖糖的小贩一个来月没怎么开张,日日盯着这府门前的动向,那头贴绫纸的差吏一走,他立刻搓着手假做闲逛凑近去瞧,被禁军拦住,忿忿踱回摊子前,嘴里念叨着,“全城百姓眼皮底下,问案都没问出什么,却不声不响地把孟相关回去,莫名其妙下道游街流配的旨意,那登闻鼓响了一个多月,鼓院的人全装起了缩头乌龟,这不坐实就是冤案么。”
他摊子旁边,一个卖甜茶的阿嬷接话道:“别的我也不懂,但孟相自十来岁立府,我就在她府门口摆摊,她这样人家,要什么好吃的茶没有,但仍日日叫她府中的管家娘子来照料我的生意,我这茶真有那么好吃么?十年了吃不腻么?不过是她看我孤身一人,想法子帮扶我,这样的人,谁信她会不顾百姓通敌叛国?”
“可这事也太怪了,”后边医馆的伙计自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整个人裹在药香和白气里,小声道,“据传今上与孟相是自小同窗的情谊,怎会如此不留情面?”
他说罢,四下的私语声渐弱,没过一会儿,打从天没太亮就停在街角的马车上下来个上了年岁的女子,到卖糖小贩处买了一包桂花糖,叹了口气,道:“只怕是有人要为私仇灭口,咱们怎知今上瞧见的供词,是不是当日问案孟相说的那些呢?就算是泓都,也不是所有事都能上达天听的。”
卖糖小贩闻言,少收了一半儿的铜钱,压低声音问:“听上去,大姐知道些什么?您是……”
那女子摆摆手:“我虽在卫观学府上做工,也不过是胡乱猜测。”
说罢,便拿着桂花糖回了马车上。
整个泓都都知道这位卫观学是今上和左相的恩师,因而那女子的话,在本就心存疑窦的街坊百姓间,如同炸响了一声惊雷。
登闻鼓,又整整响了一日。
十一月二十六傍晚,忽有快马奔进泓都,皇城司的人接着消息,一刻不敢耽搁即刻入宫,到了晚膳时分,不知是谁嘴快,将消息透出了风,说本在南境巡查军务的洪辽新帝听闻大煜左相一事,勃然大怒,已准备驱兵直逼新崖城。
因而枢密院、兵部主事全聚在了垂拱殿,还有因其他事务入京的新崖知州尚郴,垂拱殿的灯火,直燃到二更才灭。
出了垂拱殿,尚郴连夜赶回新崖,次日辰时,新崖城守军中,十余人策马出城,往西边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另有两人自泓都城出发,乔装改扮,一路北上。
*
新崖往西二百里,一处山坳内星星点点透着亮光,远看像是散落的人家,略走近些,便能看见连成片的军帐,那些火光正是巡营将士手里的火把。
往里走,一处稍高些的帐子外插着一面认旗,上头绣着一个‘定’字。
帐子里的沙盘前,四人围在一处正划定路线,其中一人以眼神示意其他人往后看,面上透出颇带些玩味的神情,眼中满是不屑。
他们身后的小案边,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人,那人手肘垫在案上,掌心托着腮,眼神在几度张合中逐渐迷离。
唯有一处,这人托着腮的手,缺了一根小指。
约摸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帐外传来马鸣,一个军头打扮、不到二十岁的人由一个年长些的兵士带进帐内。小军头在帐内扫过一圈,先看向沙盘边上的几人,眨眨眼睛,方上前与坐在案边的人禀道:“将军,泓都军令。”
那人没反应。
沙盘边,一人嗷地喊了一嗓子:“嵇洪明将军,泓都军令!”
‘砰’一声,嵇洪明自案边站起身,反应了一会儿,才问:“什么令?”
“嵇将军,你拿着林将军信物,自称是禁卫中人,是她在泓都多年旧识,因她脱不开身才代为接应调拨咱们这些人,”沙盘边,一人疑道,“但我看你这心性,不像是能与林将军打到一处去的。”
“我多年不出泓都城,这阵子彻夜行军有些乏力,”嵇洪明见那人神色有异,忙解释道,“一时困倦难当,让诸位见笑了。”
说罢,他朝小军头伸手:“旨意呢?给我罢。”
小军头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将掌心一枚印鉴展给他看过:“将军,不是圣旨,是军令,泓都军令,请诸位即刻拔营,一半守卫新崖,一半自新崖入城,往泓都驰援。”
嵇洪明脱口问道:“原本不是说都在新崖城外……”
“斥候来报,平娄西边,洪辽国君带兵十余万,已拔营而起,正往新崖逼近,”小军头打断嵇洪明,“洪辽这些兵马都是精锐,新崖城防军恐怕不敌,故而泓都的意思,是先保皇城。
“此次洪辽动兵,是以给狱中那位左相讨说法当借口,她的杖刑定在十二月初一,今日已是二十七,请诸位莫要耽搁,定要在十一月二十九入夜前赶到新崖。”
“好,”嵇洪明眼中闪过笑意,拎过披风,大步流星往出走,“传令,即刻拔营东行。”
身后几人连连应声,待他出了军帐,几人分别交换过眼神,又不约而同地,朝那抿唇憋着笑的小军头悄悄竖起拇指。
趁着整军间隙,小军头脱开来时十余人的队伍,悄悄上马,又往新崖方向回了。
*
十一月二十九这一日,自晨起便在落雪,雪片被冷风裹着,刮得人露在外边的手脸皆是生疼,但新崖城中,却是一片沸腾。
只因原本已尘埃落定的、左相孟冬辞杖责流放的事,不知怎么又被人翻出来叫冤,数千百姓在各街巷聚集,高声议论此事。
领头的,是一个军头打扮的年轻人。
“都头说的可是真的?当初平娄兵逼新崖,真是左相舍身出城,救了咱们这一城百姓?”
“九月二十七,孟相被捆在戏台上问案时,我在台下,当时有位沈大人,也曾亲口说过,去岁,她是为了保新崖城门不破,才以自身作为交换,前往洪辽为质的!”
“但她困于洪辽五月有余,非但能全身而退,还能叫洪辽国君不远千里为她南下到咱们大煜来讨说法,本身有些可疑罢。”
“若是可疑,起先陛下为何只以擅离职守为由罚了她十个月的薪俸?就算她可疑,陛下一代明君,难道也会错判么?”
“还有一件,不知诸位可曾听说,前日,泓都城里,帝师卫观学府中的管家娘子出门买糖时,不当心透出口风,说孟相的供词根本没让陛下看过,就连查封孟相府邸,都是尚书省牵的头,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陛下是为奸人蒙蔽……”
“可左相流配这么大的事,难道不得陛下亲自下旨才成么?”
“那兴许,陛下是为人掣肘,不得不下此令呢?”
眼见下边吵得愈发厉害,一个郎中打扮的女子仰头看向正站在树桩子上抹眼泪的小军头,央道:“都头,您别只顾着哭,说句话啊。”
“别的我不知,”小军头用冻得通红的手使劲搓了把脸,“但我知道当初孟相离开大煜,确实是为了保住新崖城门不破。”
“都头怎会如此笃定?”
“因为那一日,我在城楼上守城,”小军头哽咽一下,方又说,“那日吊在旗杆上的宣抚使,是我的亲大哥,孟相就是那时候上的城楼,她听闻我娘病重,当时没说什么,可新崖没事后,她府上的管家娘子亲自到我家里去,请人给她医病,还送去了好些珍贵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