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的筹划眼看就要收网,新崖兵防不能擅动,”林融霜晃了一下,勉强抓住尚郴手臂借力,“我们回来时经过了南边,知道你和陆羽的人在前头,去找你们借人更快。”
她看向元珵:“平娄人没对我下死手,更仔细着不伤姜安平,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又是这个当口,元珵……”
元珵瞬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回身朝车夫喊道:“把马卸下一匹给她!”
“我不便在此处露面,但马车太慢了,你骑马直接去找陆羽,他会帮你,”元珵见她眼睛红得吓人,猜到姜珣处境恐怕不好,“就说是我说的,五千天虎军,一半听你调配,你阿姐那边,我和尚知州替你传信。”
车夫已卸下马牵来,林融霜朝元珵重重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抬起手使衣袖抹了把脸,疾行而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后,尚郴一低头,见方才扶过林融霜的那只手上,沾满了血。
第148章 以子杀父
因得知姜珣被俘,尚郴面色凝重得吓人,一直在垂眼想事,元珵也是一样,原本因见着孟冬辞稍宽下来的心吊得更高了。
林融霜说得不错,平娄人连得知他的天虎军在附近扎营都装聋作哑,却独独设伏向林融霜和姜珣发难,绝无可能是临时起意,定是有人泄露了他二人的行踪。
他二人自泓都出发去泉观,来回走的是同一条路,去时毫无异样,回程却遭伏,说明去时,平娄有可能还没有得到消息,来不及设伏。
而且姜珣两次出入洪辽都毫发无损,却在临近大煜地界上被劫,只可能是泓都城中有人出卖了他。
元珵听孟冬辞提过,姜珣虽是皇子,但不入朝堂不涉朝政,是心疼妹妹劳心太过才勉强揽下掌管暗探的差事,整个大煜朝堂无人不知他是个一心只想着玩儿的闲云野鹤,等闲不会有人愿意和他过不去。
反观林融霜,虽已挂印,但在大煜颇有声名,加上孟冬辞回到大煜后,很多人都知道这位战功赫赫的林将军竟是当朝左相孟冬辞的妹妹,是前林相林和瑜亲口认下的孙女,长远看,抓她,其实比抓姜珣更管用些。
但偏偏,平娄人选择放走她回来报信。
平娄虽是部落,但和洪辽一样,也遵着立嫡立长,男子为尊的旧制,也就是说,出卖姜珣和林融霜行踪的人,打心底认为身为皇子的姜珣,才是能影响大局的筹码。
想到此处,元珵目色暗了一暗。一圈儿想下来,此事除去他那谨小慎微却贪得无厌的堂叔,实在找不出第二人了。
当初平娄使臣入洪辽,虽说是中了元戎的算计,但元珵也算与平娄人略打了些交道,知道他们打新崖的主意打了许多年,只要稍稍放出些饵,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咬钩。
此事若是嵇孺所为,他在这时候把姜珣的行踪透给平娄,目的已不言而喻。
当日茶楼内虽未明说,但元珵驱兵南下,想要‘接应’孟冬辞,只能是在新崖。
而昨夜听孟冬辞的意思,她为此次清算选的棋盘,也是新崖。
嵇孺不信孟冬辞,不信自己这个见面就给了他下马威的便宜侄子,更不信洪辽南境的十万边军能攻破新崖直取泓都。于他而言,早早把新崖握在手中,才最叫他安心。
因为他在大煜三十年,一定知道新崖的地形极为特殊,是泓都城一道天然的屏障,新崖有失,泓都必生灵涂炭。
去岁他阳奉阴违将孟冬辞的画像贴遍泓都,是深知孟冬辞心性与为人,知道她会因疏漏轻敌悔愧……正因如此,孟冬辞当初才会不惜假传圣旨,舍下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新崖城门不破。
想到此处,元珵轻声开口:“故技重施。”
“是,”尚郴听懂了他的意思,“所以即便你借了人给林姑娘,她也不能擅动,这个决定,还是要交给冬辞来做。”
“林融霜看着是乱了方寸,但和冬辞相互扶持多年,她其实比你我心中有数。”元珵掀开车帘往外看去,月悬东侧,已是四更,算算时辰,林融霜到陆羽那应该快一个时辰了。
尚郴并不知孟冬辞此局全貌,因而问:“怎么说?”
“她舍近求远,不去新崖,就是怕冬辞得知她受伤心里生乱。
“她在保冬辞的棋局。”
*
元珵和尚郴回到扎营处的时候,林融霜果然在,谈冀和陆羽正带着军医给她治伤,她伤不少,好在都不太重,身上大半的血都是别人的,陆羽又随身带着断血,性命上是无碍的。
见状,尚郴吊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落下,在林融霜身边蹲下身,问她:“可去探过了?”
林融霜点头:“布防严密,瞭望塔上加派了不少人手。”
尚郴又问:“平娄人带走二殿下时,是如何说的?”
“什么也没说,”林融霜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抿,“我和姜安平摔下马后,立刻有人围上来砍死了马拖走,我那时就猜到他们不是想要我们的命,我连杀了他们二十余人后,他们亮了刀,姜安平见我伤了,才主动被擒,他不会杀人,我想着一起被抓走,或许能找机会救他,但那些人绑了他便只顾着后撤,他们在稍远处藏了马车,我追了近一个时辰,还是跟丢了。”
元珵问:“从他被带走,到现在多久了?”
“少说九个时辰了,”伤处已尽数包完,林融霜抬眼看向元珵,“你见过阿姐了罢,她怎么样?”
“她很好,你们传回的消息她已经拿到了,”元珵挥手示意军医出去,问她,“若按先前说的,再加上一千人,有陆羽和谈冀一道,你有把握救出他么?”
“有,但不能,”林融霜摇头,又道,“一时半刻,他不会有性命之忧,平娄抓他,是为了对付阿姐,这件事,还是要先说给阿姐知道。”
元珵又问:“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一是为防阿姐担心,二来,这里离平娄更近,救人更方便,只是眼看就要到十二月初一,消息要尽快传到阿姐那里。”
林融霜说罢,抬眼看向尚郴。
“知道了,我这就启程去送信,”尚郴站起身,拍拍衣袖,笑道,“我比鸽子认路,还不容易被弓箭打下来。”
知道尚郴是有意玩笑想宽她的心,林融霜勉强扯扯嘴角:“这些人情都记在阿姐账上,等此事了结,你记着问她去讨。”
尚郴摆摆手,转身往外走:“她当初以己身换我一城百姓将士性命的恩,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元珵跟着出帐去送,自军士手里接过一包干粮递给他:“有劳。”
已是卯时末,东边天色渐明,尚郴接过在手上掂了掂,笑道:“没多远的路,用不上备这么多。”
元珵指向稍远处的马车:“虽叫人换了马,但那车夫也与咱们奔波一宿了,我另找了个人,送你们一道回去。”
尚郴偏过头打量他:“我有些想通冬辞看上你什么了。”
元珵笑而不语,与他一道往马车处走,少顷,才开口:“她将自己困了半年多,就为这一场,有劳尚知州。”
上了马车,尚郴掀开车帘,问元珵:“有件事,我能问么?”
“什么?”
“你二人在洪辽成婚了么?”
“只做样子穿过婚服,至少我心里头,不算真的成婚,”元珵问,“怎么了?”
“那我就放心了,”尚郴舒了口气,“她那头我虽然欠着人情,但与你这个他国国君还是要明算账,将来你们二人成婚,你这头的礼金,记得封好送去我府上。”
元珵笑着应声:“越是心焦越是东一句西一句给自己找乐子,我也晓得你与她因何能做朋友了。”
尚郴扯扯嘴角,刚要撂下车帘,便听元珵又道:“宽心,她能做到。”
*
十一月二十四,泓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头一场雪落时天尚未冷透,雪没有积下,日头一照便全化了水。
但这一日无风,只雪扑簌簌地落,十步开外都看不清对面站着人,两个时辰不到,目之所及便是一片白,地上也积了能没过脚踝的雪。
垂拱殿中,姜瑜站在窗前,抬头见天阴沉沉的,没由来觉得心口发闷,在登闻鼓声里极轻地叹了声气。
自孟冬辞流配的旨意发下去,这登闻鼓每日总要响上一阵子,到今日也有一个多月了,唯有今日听得姜瑜有些心焦。
“文心,”姜瑜将窗子推开一扇,“叫人灭两个炭盆。”
文心应声,拎来一件短绒外袍披在姜瑜肩头,问:“陛下不舒服么?”
姜瑜没答,仍看着窗外。
“陛下,”文心指向窗外,“好像有个人来了。”
姜瑜顺着文心指的方向去看,一人着白衣,佩着长席帽,身上厚厚的披风拖在雪地里,看上去不怎么合身,手中撑着一把伞,伞面压得极低。
因落雪,阶上有些滑,那人趔趄一下,披风下的腰牌落在雪中,女侍忙上前拾起递还,伸手去扶,那人接过腰牌,却闪身躲开了女侍的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