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这一碰,才挽好的一缕头发没簪牢,松松散散落在鬓侧,又被元珵捻住勾在指尖,孟冬辞瞥了他一眼:“话里有话。”
“昨晚半梦半醒时,我还想,若醒来一睁眼被锁在牢里,叫天天不应,叫你你也不理,该怎么脱身,”元珵接过孟冬辞手里的玉簪替她把那缕头发盘好,欠兮兮地笑,“谢娘子手下留情。”
孟冬辞淡淡接道:“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言而无信。”
“你昨夜又没答应我,”元珵小声辩了一句,又立刻扯开话头,“娘子不是不能出门么,怎么又梳这个发髻?像昨天那么散着多松快。”
“待会儿有客来。”
孟冬辞随口一答,整好碎发,将桌上的铜镜篦子等物收进妆奁,回头时,屋里竟只剩她一人,连原本扔在长凳上的披风也不见了。
“?”
“……”
孟冬辞几度抿唇,仍笑出了声。
走到墙边,她倚着墙,揶揄道:“龙椅上坐了大半年的人,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我不是偷偷来见你的么?”元珵自墙后探出头,“来的是谁?”
“我大煜陛下,”孟冬辞低头系衣带,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你恐躲不成,她就是来见你的。”
“见我做什么?”元珵疑道,“娘子想把我关起来的事她也知情么?再说,这个时辰,不上朝么?”
“这阵子是三日一朝,今日休朝,”理好衣裳,孟冬辞伸手将元珵自墙后扯出来,“我想做什么她没多问,但她给我那两坛酒的条件,是提前看看你。”
元珵顺势握住孟冬辞的手,眨眨眼:“听上去,怎么像是娘子拿我换了两坛酒?”
“多想了,”孟冬辞抽回手,“陛下的酒好歹也藏了近十年呢。”
元珵:“……”
“她大抵已猜到我想做什么,只是没有说破,这回来,她也不是以大煜一国之君的身份来见你,”见元珵坐立不安,孟冬辞这才收起笑意,轻声道,“陛下与我,就像我与融霜一样,二殿下对融霜动心,不也先来问了我的意思么?”
元珵默了少顷,将孟冬辞揽到身边,问:“之前我问你,你与她会不会也像元戎和瞿众、像历朝历代的相权和皇权一样相互牵制,现在你能答我了么?”
“如果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不是陛下,或者我不是左相,会,先前不说,是我自己也没想通,”孟冬辞没直接答,“这是祖父的棋局,待这些事都落定,我再与你细说。”
“还有一件,”元珵点头,又问,“方才我听你管姜珣叫二殿下,可是他是女帝的兄长,按理不是要改称王爷或是别的……”
“我嫌麻烦。”
门口带着笑的一声打断了元珵的话,跟着,两声叩门声响起。
孟冬辞起身开门相迎,笑道:“怪吓人的,陛下还不如直接进来的好。”
“哪敢?”姜瑜示意文心将食盒搁到桌上,自己顺手挽住孟冬辞的手臂,小声笑道,“我想着,你与你的心上人许久未见,还特地问我要了酒,我若是贸然进来……”
“陛下,”孟冬辞悄悄捏了一下姜瑜的手,“他面皮薄得很。”
姜瑜了然地笑笑,抬眼答元珵的话:“殿下也好王爷也好,不过就是个称呼,大煜自来不在这些虚礼上讲究。”
说罢,又道:“洪辽与大煜水火不容多年,想不到,我竟与洪辽国君私下见了面。”
“托冬辞的福,”元珵站起,略欠了欠身,笑道,“十六入朝摄政,十八正位皇储,昭平盛世,一代明君,久仰大名。”
“也是托冬辞的福,”姜瑜颔首回礼,自元珵面上收回视线,轻叩桌上食盒,转而与孟冬辞笑道,“没什么别的托词,就抢了白老给你送早膳的差事。”
说罢,抬眼问元珵:“既是为冬辞见这一面,国政之事,就留待日后再论?”
“自然,”元珵听出姜瑜的意思,点头,复深深看了一眼孟冬辞,道,“有冬辞在,总还有见面的机会。”
孟冬辞让开桌边的位置:“陛下坐。”
姜瑜偏头见孟冬辞抿唇压着笑,心下了然:“垂拱殿还有山高的折子没看,早膳送到,我就不多留了,院中人已清干净了,冬辞,你送我到院中罢。”
她话音落,身后,元珵已给孟冬辞递上了披风。
出了门,姜瑜见孟冬辞裹在宽大的披风里,伸手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咬牙道:“孟桉,这就是你说的大礼?”
“陛下定要来看人,”孟冬辞笑着躲开,“我还当陛下早就猜到了。”
“只猜到你想借他做刀,没想到你下了如此大一盘棋,”姜瑜将孟冬辞扯回身边,“拿你自己的清名来做局,日后你怎么圆这个谎?”
“陛下也说,他有些小聪明,昨日一见面就都猜到了,为此险些与我吵一架,”孟冬辞轻笑,“清名不在拿什么设局,那两位里应外合算计了三十年,无论千刀还是万刀,诛的都是身,但陛下知道我,我要收拾什么人,是要诛心的。”
姜瑜剜了她一眼,少顷,没撑住笑了:“方才我看他眼睛都要长在你身上了,可不像是敢与你吵架的样子。”
孟冬辞眨眨眼,轻声问:“人见了,如何?”
姜瑜笑道:“值得你动凡心。”
“待会儿用了早膳,还要劳烦尚郴把人送回去,”孟冬辞挽住姜瑜的手臂,“算算时日,那人该与陛下告假了?”
“你往后支个摊子算命去罢,”姜瑜失笑,“今日一早,他的请事状才递进垂拱殿。”
孟冬辞问:“陛下准了么?”
“尚未,”姜瑜答,“待把你的人送回去再批,免得那老狐狸起疑,城防多加了一层守卫,于他而言,越难成事才越可信。”
“多谢陛下,”孟冬辞点头,轻声笑道,“如此,十二月初一前,我这里就不见客了。”
“外边冷,进去罢,”姜瑜往身后看了一眼,“里边怕是望眼欲穿了。”
孟冬辞站住脚步,拱手笑道:“另一个昭平盛世,指日可待。”
姜瑜回身瞪她,忽地疑道:“手又伤了?”
孟冬辞收回手,垂眼看过,指了指耳房的方向,有意提高声音答她的话:“不妨事,狗咬的。”
*
巳时末,元珵佩上席帽,上了院外尚郴来接他的马车,不到三个时辰便到了新崖,为防生变,他二人算计着要在寅时前赶回扎营处,略休整片刻,换了马车和车夫,一路疾行。
车内,尚郴打量他半晌,问:“看你的神色,比去时安心了许多?”
元珵笑笑:“见着她,便安心了。”
“怪了,”尚郴疑道,“先前她自洪辽回来,我接到她时,看她的神情,没有想再见你的意思,怎么把自己关起来一阵子,反而想开了?”
“没她的准允,我不敢多言,日后让她替你解惑……”
话未说完,马车忽地颠了一下,外头,车夫骂了一句,勒停了车。
尚郴掀开车帘,问:“怎么了?”
“不知是谁,”车夫答话,“在路上下了绊马索没收干净,幸而咱们是两骑,又套着车,不然恐要着道,但马蹄子恐伤了,尚知州稍待,我去瞧一眼。”
“在此处下绊马索?”元珵将车帘掀开条缝看过,“我虽不怎么懂,但这里背靠着山,一马平川,不是设伏的好地方罢,可出了新崖地界?”
“才出新崖几十里,但此处时不时会有平娄人活动,”尚郴示意元珵别动,“你身份特殊,别下来。”
少顷,尚郴回到车上,皱眉道:“有刻意遮盖过的血迹,还有重物拖行的痕迹,看样子,像是绊了马拖走了。”
元珵问:“流匪?”
“不会,”尚郴摇头,“新崖附近早在五年前就没有匪患了,那绊马索是裹了皮子的,恐怕是平娄人,马没什么大碍,咱们得快些离开。”
得了吩咐,车夫将车赶得极快,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车夫在外禀道:“尚知州,又有血迹。”
尚郴还未开口,便听车夫又道:“前面有人在跑!是个女子。”
女子?元珵蓦地想起孟冬辞昨夜与他说过的话,唰地掀开车帘。
“快停车!”车很快赶上,那人一身妃色劲装,头发跑得乱糟糟,身上血迹斑斑驳驳,元珵一眼认出了她,“是林融霜!”
车横在林融霜前边挡住她的路,林融霜本能地将匕首横在身前,正预备出手,偏头见着两张熟悉面孔,恍惚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幸而尚郴跳下车扶住了她。
“怎么伤成这样?”尚郴一时不知从哪儿问起,“你……”
“姜安平……”林融霜打断尚郴,“平娄派了将近百人,都是精锐,我没打过,姜安平为了护我,以自己做交换,被他们带走了。”
“那绊马索是截你们的?”元珵跟着跳下车,“你阿姐说你们正返回泓都,你怎么往新崖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