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20)

  孟冬辞问她:“你叫什么?多大了?”

  那姑娘垂着眼小声答:“月娘,年十八。”

  “殿下,”孟冬辞回身叫元珵,“父皇前儿赐的姬妾都没福,我觉着与这姑娘很是投缘,名字也好听,趁着还未入贱籍,买了她回去服侍殿下如何?”

  元珵迟缓地眨了下眼:“……啊?”

  大抵是听过孟冬辞的传言,那月娘的爹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前,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我家女儿粗手笨脚,无福服侍殿下,请皇子妃高抬贵手。”

  后头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元珵‘扑哧’一声笑了,凑到孟冬辞耳边:“娘子威名远扬,人家宁肯女儿入贱籍,也不肯领你的照拂呢。”

  眼见百姓越聚越多,孟冬辞便刻意抬高了声音:“殿下,若我偏要这姑娘呢。”

  元珵会意,立马挥手叫小厮将徐月娘的爹娘拉开,那胥吏见状便喝道:“不知好歹的腌臜老货,能合皇子妃的眼缘,那是你家祖坟冒了青烟,还不谢恩!”

  “行了,”孟冬辞示意女侍解了月娘手上的绳索,问那胥吏,“虽说是殿下收人,但该守的规矩也要守,这姑娘尚不是贱籍,自然要给个好价钱,银十五两,可够交她家欠下的拖嫁税银?”

  “贵人说笑了,”那胥吏吓得一怔,连连摆手,“那税银不过一贯钱,早已结清,您心善,无论给多少,买人的银钱都归她爹娘本家。”

  元珵便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那此处便没你们什么事了,该办差办差,该复命复命去罢。”

  “游街未完,终究是我与殿下坏了规矩,这买人的银子也不好直接给她爹娘,总要在上头过了明账才好,”孟冬辞叫住那胥吏,添上一句,“回去给你们管事的大人传话,叫他明日午膳后带着账册来别院找殿下领银子。”

  元珵立时明白了孟冬辞的意思,嘱咐道:“我这人耐心有限,来的人必得是说话有分量的。”

  那几个胥吏捡了命回来,自然满口答应,叩首谢恩后一溜烟地跑了。

  那月娘的爹娘原本还想挣脱小厮的钳制,一听孟冬辞给的银钱数目,早吓得怔在原地。

  元珵忽地想起孟冬辞‘还伤着’,伸手搀住她,问:“娘子伤未痊愈,劳动半晌,可要回去歇歇?”

  孟冬辞摇头,又朝月娘招手叫她上前,领着她回身往点心铺子里走:“方才要了一桌子的点心,一样都还没尝,先不回。”

  百姓仍远远围着未散,那点心铺子的掌柜伙计知道来的人是皇子,匆匆将铺子里的其他食客撵了,将方才他们坐的独间又仔细收整一番请他们入内坐下,便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独间内只剩他们三人,孟冬辞见桌上的竹盘里搁了滚过热汤的湿帕子,便拿了递给立在一旁的月娘:“擦擦手,坐下吃点东西。”

  月娘哪里敢坐,只将那热帕子拧在手里,低着头小声抽噎。

  铺子里的伙计实在太有眼色,先前好不容易放凉的茶出去救个人的工夫又给换成了热的,元珵拧着眉将孟冬辞手边散着热气的茶饮推远了些,仍旧把那碗酥酪递进她手里,问:“她爹娘还在外头,为何不叫他们将她领走?”

  “都说了要将她收进别院服侍你,”孟冬辞掀起帷帽上的皂纱,舀了一勺酥酪送入口中,“叫小厮好好将她爹娘送回去罢。”

  元珵原本正捏着一片酥琼叶嚼的咯吱作响,叫这话吓得呛了一口糖粉,连咳了好几声:“……娘子,你可莫要吓唬我。”

  孟冬辞没理他,垂眼见月娘仍光着脚站在地上,便伸手将她扯到身边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为何宁愿没入贱籍也不愿嫁人?”

  “官府指的亲事不给聘礼,爹娘还要赔上许多嫁妆,”月娘抬手抹掉眼泪,咬着唇,“贱籍与平头百姓没什么分别,进了集市若能卖上好价钱,还能贴补家里,换成米粮,爹娘有好些时日不用挨饿。”

  元珵缓过一口气,红头胀脸地赞了一句:“好孝顺的丫头。”

  “贵人开了金口,那些银子是我家一辈子也见不着的,”月娘接过孟冬辞递给她的一碟糖糕,双手捧着往地下一跪,“此后我的命就是皇子妃的。”

  “没人要你的命,”孟冬辞扯她起身坐下,一边搅着碗中的红果和酥酪,一边说道,“我未嫁与殿下时,府中女侍每月工钱一千九百文,折银二两,每旬可休两日,逢旬休可自行离府回本家照料家人,但临邺米价虚高,咱们别院的女侍月例三千文,每月虽休两日却不能出别院,你爹娘年事已高,我许你每旬两休归家照料,但月钱要减至两千文,折银约一两七钱,你可愿意?”

  月娘一时没明白过来,只怔怔地问:“那前头答应给我爹娘的卖身钱,还给吗?”

  元珵没憋住笑,又叫糖粉呛了。

  “那是回头要写在身契上,在府衙里过明账的,”孟冬辞跟着笑了一声,“自然是给的。”

  月娘闻言,又起身要跪,叫孟冬辞扯住拦下。

  又在铺子里坐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用放凉的茶漱过口,孟冬辞与元珵起身往外走,月娘拎着包好的点心果子跟在后头,车夫与马车已候在门口。

  叫女侍领着月娘去买干净的衣裳鞋袜,孟冬辞一只脚才踏上轿凳,便见围观的百姓里有个男子冲破人群,径直朝她奔过来……

  第17章 金银天机

  小厮们都守在外围,一时赶不及,元珵便连忙伸手去挡,叫那人撞得一个趔趄。

  那男子一身灰青粗麻直裰,瞧着大约四十来岁,肤白无须,力气却大,被元珵推开后,两个小厮方按住了他。

  叫人按着,那人只得朝孟冬辞喊道:“贵人留步!”

  孟冬辞回过身,示意小厮放开手。

  元珵大约是怕他再冲上来,紧贴着孟冬辞将她护在身侧。

  那男子双膝着地,重重叩首:“贵人心善,救那姑娘出了水火,不知能否发发慈悲,也救救我的女儿。”

  孟冬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未置可否,只问:“瞧你这身打扮,像是个读书人?”

  “贵人慧眼,草民姓周名池,是个久试不第的穷书生,现下替人冶铁为生,发妻早亡,留下一对双生女儿,如今早过了嫁人的年纪,但草民家中实在困苦,拿不出两份嫁妆,若再拖下去,怕也要沦落贱籍。”

  那周池重重地磕了个头:“草民不要许多银两,只求两个女儿能有处容身之所。”

  孟冬辞不为所动:“我收了这姑娘并非行善,而是觉得她合眼缘,如今你红口白牙叫我收人,可知皇家别院不是救济草棚,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我两个女儿都识得些字,伶俐乖巧,腿脚也勤快,”周池再磕头,“若贵人不嫌弃,草民晚些时候将画像送去,贵人瞧过,若合眼缘,便舍她们一口饭吃。”

  闻言,一直立在旁边未曾言语的元珵忽地笑了一声:“连画像都备好了,这不是你头一遭卖女儿了罢,娘子,我看这人想给女儿寻条生路是假,想将女儿卖了换银子去赌才是真。”

  孟冬辞闻言,偏头看向元珵:“怎么说?”

  “娘子瞧他那双手,”元珵指着周池的手冷哼一声,“冶铁为生怎会有一双如此白净的手,那两手上的茧全生在指掌相交处,倒像是常年握骰盅磨出来的。”

  孟冬辞听罢,揶揄道:“奇怪,知道骰盅怎么握也就罢了,殿下竟还晓得如何冶铁?”

  元珵压低声音凑到孟冬辞耳边:“人困久了,便会将这世间能玩的都玩个遍,我曾自己炼金玩儿,把手磨出好些水疱,便猜冶铁也大差不差,方才是诈他话来着。”

  孟冬辞:“……炼金……玩?”

  元珵低声解释:“未搬出宫的时候曾在我住的那偏殿的床榻底下摸出个丝绢缝成的书册,上头连画带勾的教人如何炼金,恰巧院子里摸出些矿石并器具,孩子心性瞧什么都新鲜,便自个儿炼着玩了两回。”

  恰巧?即便是大煜尚算开明的律法之下,能接触炼金的工匠也不过寥寥,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竟能如此轻易地接触到写着炼金之法的书册,孟冬辞目光落在元珵披着的斗篷上,半晌没有言语。

  “可惜,”元珵叹了声气,“等我手上的水疱消了,想再寻那书册出来看的时候,那丝绢上的字竟凭空消失了。”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设计,但此处不是细究此事的所在,因而孟冬辞收回思绪,复看向仍跪在地下的周池,问:“殿下可猜对了?你真是想用女儿换银子去赌?”

  周池嗫喏道:“……实在是赌坊的人催得紧,说我要是没钱还,便将她俩送去窑子里换钱。”

  “有趣儿了,听着倒显得你像个好爹爹似的,”孟冬辞闻言笑了一声,又问,“你要多少银两?”

  “不多,”那周池眼底一亮,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黄纸举过头顶,“我欠赌坊十九两六钱三分,这是借契。”

  元珵没接,却笑起来:“还有零有整,你倒是不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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