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乏了,咱们回罢,”孟冬辞默了少顷,扯着元珵衣袖往马车旁走,转身踏上轿凳前睨了周池一眼,“申时前将画像送到别院西角门,若合眼缘,签了身契,我给你二十两。”
周池立马喜笑颜开地磕头:“谢贵人,谢殿下。”
坐进马车前,孟冬辞略抬高声音,又道:“一旦入了别院,便要改头换面抛却往事,此后不论生死,她们都与你再无干系。”
身后,周池高声应是。
马车上,孟冬辞摘下帷帽,靠在后头的软垫上阖眼养神,元珵伸手将帷帽拿远了些,问:“我瞧娘子似是不大高兴?”
“唏嘘罢了,”孟冬辞并未睁眼,声音懒懒的,“徐月娘宁肯游街没入贱籍,仍在为家里爹娘的日后打算,那周池却将亡妻留下的一双女儿换了银子只为还赌债,这街上的人,乍一瞧都生得差不多,但剖开皮囊,还真不知里头住着的是人是鬼。”
“所以娘子叫那小吏传话,可是想借此敲打上头管事的人?”
“我方才听那伙计的意思,府衙逼女子出嫁,不单是为了那三五贯的罚银,”孟冬辞轻叹一声,问,“你可知晓洪辽丁税年收多少?”
元珵摇头:“我只知早年洪辽丁税是大煜三四倍之数,但我记得你四年前提了新律法,大煜现下已经没有丁税之说了。”
孟冬辞这才张开眼:“殿下足不出户,却能天下事尽知,这也是你别院里的耳报神堪用?”
“说了你大约又要心烦,”元珵很是心虚地抬眼,复又垂首盯着自己外袍上的玉扣,“我不是天下事尽知,只是有关你的传言,我总格外留心些。”
孟冬辞如他所料地没应这一句。
元珵自个儿接道:“大煜左相先定律法,后于朝堂上舌战群臣,更因此屡遭刺杀,却力主丁税裁撤,此事非但大煜百姓人人称道,就连临邺的街头巷尾也一度引为美谈,那阵子别院的下人将你传成了宝相庄严的现世活佛,若不是我曾得你相救,怕也是要信的。”
元珵这话说得心虚,偏又掺着一二分的理直气壮,孟冬辞没撑住笑了一声:“若他们见过我在朝堂上算计人的模样,大约不会如此说。”
元珵很知道见好就收,问:“所以借徐月娘一事引户部的人来,你是想我也借此裁减丁税?”
“你现下只能吓唬吓唬街巷里跑腿的胥吏,”孟冬辞将尚有余温的手炉拢进掌心,笑道,“莫说如今不知来人是谁,即便来的是户部尚书,人家凭什么服你一个只知玩乐的闲散皇子。”
元珵从肩头解下斗篷盖在孟冬辞膝头,瘪瘪嘴,没敢反驳。
“无论是如今的洪辽还是前几年的大煜,丁税年收都不多,与盐铁茶相比实在微乎其微,若是为了那点儿税银,不如直接涨盐价盐税来得快,可既然又费人力又费工夫,为何仍要收呢?”孟冬辞目光在仍带着元珵身上熏香的斗篷上落了一瞬,自问自答:“是为了人口。”
元珵追问:“大煜不缺人口吗?”
孟冬辞没答这一问,而是说:“历朝历代,人丁便是立国之本,洪辽自立国以来便将开疆拓土作为第一要务,打仗需要人,上头律法一定,下头就难免借题发挥,恕我直言,洪辽贪腐之风已是沉疴积弊,于下头办事的人来说,人丁多少不过虚谈,他们能借此鱼肉百姓作威作福才是第一要紧的。”
元珵先是点头,而后又问:“既如此,你为何还要他们来别院?”
“你想掌权,首先要握住的是人心,其次便是银钱和兵马,若户部来人是个明事理的,他便是你除郑弘致外的另一条路,若相反,这人便是你日后要剜去的腐肉。”孟冬辞道:“叫柳姨帮着设个结实不透人影的屏风,此事我需得旁听。”
“自然。”元珵点头,又问:“可今日时辰还早,为何要他们明日午膳后才来?”
孟冬辞反问:“咱们大张旗鼓地坏了规矩引人来别院相见,可不得给你父皇那些眼睛留点儿通风报信的工夫吗?”
元珵拍手笑道:“虽说心里清楚你既答应了要助我便不会食言,但真到了这样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尚在梦中。”
孟冬辞指尖轻叩手炉上的铜环,长睫垂下,遮住眼尾一闪而过的淡漠:“各取所需,也望日后你莫要食言。”
今日出门原本就是想伺机联系大煜在临邺的暗线,偏巧叫她遇见徐月娘一事,现成引人注目的机会,既‘帮’了元珵,也成了她的事。
那周池从衣着到言谈处处透着古怪,加之他所说的,欠银十九两六钱三分,一个赌徒既能走到卖儿鬻女这一步,好容易得着要银子的契机,会丝毫不贪地报出一个如此准确的数目吗?
十九两六钱三分……
十九峰头狼烟起,六千铁甲西关横。
三更鼓角吹沙落,埋没敖朔二十城。
这还是融霜头一年跟着长公主姜瑾在西境领兵时,她以六千步兵吹沙造势,大败敖朔后在西境边城孩童中传唱的几句诗,长公主惜才,特地将这几句打油诗写进了送往泓都的军报里给她请功,后融霜挂印回京后,孟冬辞与姜瑜还曾拿这诗调侃,说她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
这诗虽在西境边城传唱,但并未在京中流传,所以这周池若看过那替嫁妬妇的话本子,定然以为她是融霜,才会以此作为暗语。如此,他应是来自大煜西境边铺的暗线,大约是姜瑾举荐的人。
“一旦进了他国,便从此改头换面,不论生死,大煜之内,都再没你们的姓名。”
这是大煜暗线重整时,她在垂拱殿说与那些暗探的话,她叫周池将画像送到西角门,并承诺给他银二十两,若他真来自大煜,会听出自己的暗示,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送来,而确认的关键,可能在他说的画像中。
余下的事也就罢了,若这周池堪用,最为要紧的,便是要告知姜瑜大煜京中有洪辽的暗线,且此人很可能身居高位。
回到别院,才下马车,便见柳荷急慌慌地迎上来,险些叫门槛绊个跟头。
元珵连忙伸手扶住,问:“出什么事了?”
柳荷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殿下与皇子妃出门约摸半个时辰,后头鹿栖苑的郑姑娘差人来报,说女侍去收食盒时,一推门,有个姑娘在吊死在了房梁上。”
第18章 蠹居棋处
孟冬辞立刻问:“是谁?”
“姓陆的姑娘,陆茹,好丹青的那个。”
孟冬辞又问:“其他人可有闹起来?别院中现下有多少人知道?”
“不曾闹,”柳荷摇头,“郑姑娘听见女侍叫喊,立刻安抚住了其他姑娘,才遣人来告知我的。”
鹿栖苑是除去元珵住的那处最大的一个院子,前头元戎赏下来的姬妾都住在里头,自郑惠之事过后,孟冬辞还曾交代过要比往常更仔细地看顾她们,怎会用个早膳的工夫便吊死在屋内?
“我去看过,”见孟冬辞和元珵都没言语,柳荷轻声道,“那陆姑娘放下来时面容毫不狰狞,不像是吊死的。”
孟冬辞和元珵赶到鹿栖苑时,郑惠正等在门口。
“见过殿下,皇子妃。”郑惠福身行礼。
“不叫人吵嚷,你做得不错,”孟冬辞点头,问,“你的屋子离她最近,可听着了什么响动?”
郑惠摇头,答:“不曾,女侍嚷起来之前,一切如常。”
柳荷先前已叫各屋的女侍守住除郑惠外其他人的屋子,故而孟冬辞和元珵进到陆茹的屋子时,里头的一应陈设都未曾动过。
卧房内的床帐没有收起,案上的早膳剩余大半,妆台前的胭脂眉黛竹篦等搁的零散杂乱,铜盆里还盛着水,孟冬辞以手探过,尚有一丝余温。
元珵自打进了屋便眉头紧锁,孟冬辞察觉到他气喘得急,猜他是因少时那次屠院落下了心翳,见不得死人,便顺手将他往外推了一把:“陆茹虽死,但毕竟是姑娘家,你在这儿多有不便,到外间去等罢。”
元珵点头:“那我叫柳姨进来陪你。”
陆茹已被平放在连椅上,孟冬辞走近,掀开她面上的帕子瞧了一眼,回身去铜盆里将帕子蘸了水,伸手去擦她唇上的胭脂。
“我来,”柳荷接过帕子,“皇子妃虽胆子大,但多少也要忌讳些。”
孟冬辞摇头:“不妨事,鬼神之说,我一向敬而远之。”
如她所料,陆茹唇上的胭脂擦掉后,果然嘴唇青紫,柳荷垫着帕子捏开陆茹的牙关,里头有些暗红的血。
孟冬辞又拾起陆茹的手,左右手皆蹭上了些红,瞧着就是她唇上胭脂的颜色。
“早膳没用完,床榻也没收拾,却去换了衣裳涂了胭脂,就算是寻死,可也太急了些。”孟冬辞回身问柳荷:“柳姨,她用什么悬梁的?”
柳荷指了指地上团成一团的锦带:“用这个,已查过,是她自己的东西。”
“襻膊?”孟冬辞俯身拾起:“还将三条编成了一条,这是晓得一条襻膊挂不住一个人的重量,可若是被杀,凶手还有工夫编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