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22)

  “皇子妃是觉得,她不是自尽?”

  “尚不知,”孟冬辞先摇头,复又问,“柳姨,我跟殿下今晨出门之事,别院里有多少人知晓?”

  “起先只有我和阿莲并准备马车的小厮知道,后来换马车加上殿下回去换衣裳,便有好些女侍小厮知道了。”柳荷问:“皇子妃是说,她是早知自己要死,却偏挑了你和殿下出门的时候?”

  “提前将襻膊编好,这是早知道自己的结局,只是现下还不知她是自己服了毒还是叫人喂了毒,但这悬梁,大约是有人在她死后将她挂上去的,”孟冬辞往窗外看去,“单挑着我与殿下不在,是为着方便行事?可若为了方便,她已中毒,还要大费周章伪装成悬梁自尽,不是多此一举吗?”

  “只是前头已传了她们的死讯,不好找仵作来验看,”柳荷问,“要叫殿下进来看看吗?”

  孟冬辞摇头:“我出去大致与他说一声罢。”

  掩了门出去,元珵立刻迎上来,问:“如何?”

  “她面容未见狰狞,许是先中毒没了气息,才叫人挂在梁上的,”孟冬辞轻叹,“只是我知道的那点药理只能折腾折腾你,实在瞧不出她中了什么毒,大约要问问女侍小厮们,看她近来要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了。”

  “皇子妃,”一直等在院中的郑惠闻言上前,压低声音,“陆茹说自己喜欢作画,我也好字画,曾向她讨教,可却见她动笔不多,倒是常跟采买的人要笔墨丹青。”

  孟冬辞示意她说下去。

  郑惠道:“我曾听父亲提起,说前些年时有工匠莫名患病而亡,后请仵作验看都是中毒,后来才知,那些修缮殿宇时用来漆画的铅白、石青、朱砂等,都是有毒的。”

  “那些东西毒性不强,若真是因此中毒,那必是攒久了挑着时候一块儿吞了,”孟冬辞转头问柳荷,“柳姨,平日照管陆茹的女侍呢?”

  “一个今日不当值,另一个先前吓晕了,醒来后我已问过话,说是陆茹素日喜静,不爱与人说话,她俩每每都是送了膳食就离开,若陆茹不叫,她们是不待在屋内的,今日也是按以往的时辰送了早膳,到时辰去收的,进屋时人已没了。”

  孟冬辞点头,转而问元珵:“殿下怎么看?”

  “能将一个没了气息的人悄无声息地挂在梁上还不发出一点响动,不是寻常会点拳脚功夫的人能做到的,”元珵苦笑,复叹道,“能将时辰算得如此周正,若不是别院里的人,定然也是常年监视咱们的,娘子,真叫你说对了。”

  孟冬辞四下看了一眼,道:“柳姨,叫人都散了罢,余下的姑娘不愿挪动的仍住在此处,害怕的便另安排住所。”说罢,又转向郑惠,问:“芙玉,你呢?”

  “我不信鬼神,就不折腾了。”郑惠先是摇头,迟疑少顷才轻声开口:“我听女侍议论,说我爹那日来时带了利刃,还伤了……”

  “谣传罢了,”孟冬辞轻拍她的手,凑近朝她展出个笑来,“那日我不是一直与你待在一处?郑老那儿一切安好,本想寻个好时候将你送回家中的,偏又出了陆茹一事。”

  郑惠摇头,朝孟冬辞弯起唇角:“只要父亲安好,一切听从皇子妃安排。”

  出了鹿栖苑,柳荷依照孟冬辞的嘱咐去寻人给陆茹收殓,转过连廊,元珵问:“娘子叫不许声张,是觉得陆茹便是我父皇安排的人,如此做,是想引他走下一步?”

  “尚不知,但将一个死人大张旗鼓挂在梁上,咱们悄声些,总是没错的。”

  说话间,孟冬辞见连廊转角处有个挂了帷幔的亭子,便入内坐了,因见池中有些被冰封住的残荷,一时出神,便伏在石栏上垂首看着,半刻才开口:“春风一掠,冰雪消融,此间又是满池青翠,花木如此,人为何不能死而复生。”

  元珵在离孟冬辞两掌处坐了,笑:“难怪你叫柳姨悄悄收殓。”

  “虽不知此事是谁所为,但天子赏了儿子姬妾,不过半月便传出了她们的死讯,还叫人编成话本传遍全城,你父皇却当作全然不知,按他不容违逆的性子,你不觉得反常吗?”

  “所以你觉得,若此事传扬出去,我父皇会借此向我发难?”元珵摇头:“虽说我一早知道他赏人是另有所图,但若他想借此治罪,早在咱们传她们死讯的时候便可发作,何必如此费周章。”

  孟冬辞没应这话,因为她不打算告诉元珵他父皇利用他出私兵攻打大煜一事。可大费周章地杀一个已死之人,此事若是元戎所为,便是元珵不能死在他手里,他想元珵死,却只能借悠悠众口除掉他。

  若掌天下生死的帝王尚要借刀杀人,那她大约可以确信,元珵身后的秘密,是一向暴虐的元戎最大的掣肘。

  这于大煜来说,何尝不是一根撬开洪辽大门的铁钎。

  她假传圣旨,独身前往洪辽,若安然无恙回到大煜,就算姜瑜不疑她,那百官呢,那些视她为悖逆祖宗的眼中钉的老臣呢?

  可若她带着洪辽皇帝甚至整个国家的弱点回去,那些谣言,便可不攻自破。

  冷风骤起,方才还于风中摇曳的残荷自冰封处拦腰折断,眨眼间只剩与冰面齐平的一截枯茎。

  孟冬辞目光随着那残叶飘远,漫不经意地开口:“不论是谁所为,陆茹提前编好襻膊备好毒药,说明她是这棋局里的一枚子,敌在暗,咱们能做的,只有掀了这棋盘。”

  元珵问:“你想怎么做?”

  孟冬辞反问:“你觉得郑惠如何?”

  “是个聪明人,可你不是说现下不能信她吗?”

  “今日之事,我猜来人把陆茹做成悬梁是想引起院中其他人慌乱,但郑惠却当机立断出面稳住了院中其他人。”孟冬辞枕着自己的小臂,歪过头看元珵:“若她们没死的消息传扬出去,郑家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接回去,可她却站在了咱们这头,你可想过她为何要如此做?”

  除却在人前做戏,孟冬辞鲜少在他面前如此宽放,额前的碎发叫风拨乱了,遮住小半的眉眼,因而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此刻竟叫他瞧出几分媚态,元珵呼吸一滞,半晌才答:“是……为了她父亲?”

  孟冬辞点头:“郑惠一直都很聪明,擅闯你的院子时,她以为自己身份已定,想最大限度的给自己搏个好前程,可我却与她说了那番话。”

  “她明知前日郑弘致并没有刺伤我,却有这一问,说明她已大致知晓自己为何被混在女侍里赏给了你,那日引郑弘致来别院见你,她应是猜到了你我的意图,这一遭,郑惠是在替她父亲做选择。”

  “前儿你答应了郑弘致,说会寻机会让他们父女相见,现下机会来了,”孟冬辞站起身,拢紧肩头的斗篷,“时辰差不多了,周池的画像该送来了,咱们去迎一迎。”

  元珵跟在孟冬辞身后,问:“我知你收徐月娘是心善,她也确是个可怜人,可那周池是个赌徒,日后说不准要出尔反尔,你真要收他的女儿进别院?”

  “为何不收?”孟冬辞回身,勾起唇角:“若那周池真有对双生女儿,此番不就派上用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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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狐唱枭和

  到了别院西角门,周池果然已等在门外,他揣着手站在冷风里左右踱步,稍远处站着两个身量相近的姑娘,皆佩长帷帽,着粗麻单衣,冷风中规规矩矩地立着,更显得单薄消瘦。

  元珵冷哼一声:“说是送画像,竟已将人带来了。”

  周池见孟冬辞与元珵一道出来,立马堆着笑往上迎过来,叫门口的护院伸手拦住,这才退回到门槛外,从怀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纸卷,恭恭敬敬地递向拦他的护院。

  护院回身见元珵点了头,这才接过,转而将纸卷递进他手里。

  元珵刚准备展开画像,孟冬辞便接过,对周池道:“人都来了,还看什么画像,叫她们过来罢。”

  那周池忙点头哈腰地退到阶下,招手叫那两个姑娘过来。

  两人走近,主动掀开了帷帽,元珵伸头瞧了一眼,回身孟冬辞笑道:“他倒是没扯谎。”

  “自然不敢,”周池赔笑,“草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殿下和皇子妃跟前扯谎。”

  元珵回身问孟冬辞:“可合娘子眼缘?”

  孟冬辞点头:“瞧着是很乖顺的,长得也秀气。”

  “你,”元珵随手指了个小厮,“领着这两个丫头去见齐管家,叫他做两份身契签字画押,再去称二十两银子,交于此人。”

  小厮答应着去了,周池立时跪下连磕三个头:“替那两个丫头谢过殿下和皇子妃了。”

  元珵正眼都没瞧他一眼,便扯着孟冬辞往回走,广袖一挥:“关门。”

  ‘吱呀’声中,才上过新漆的大门缓缓闭合,孟冬辞回过头时,正见两扇朱红落出的缝隙里,周池抱拳躬身,以手抵额,朝她的方向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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