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27)

  周安不知内情便不会露破绽,即便是出门时撞见了元珵,那幅字卷着,只一眼,他绝无可能看出其中玄机。

  那方才他频频出神,又是在想什么?

  *

  腊月二十三,交年节。

  夜里落了场雪,整个临邺城满目皆白,独元珵的别院一早便收拾的屋明瓦亮一派喜气。

  因多日拒客紧闭的四门全开,马车连成串堵的整条街水泄不通,门外候着自家主子的下人人挨人地挤着,转个身都恐要撞着人。

  院内但凡口齿伶俐些的小厮女侍个个忙的脚不沾地,神色匆匆,枝头新雪惊落,碎琼砸了满地,日头下泛着银光,倒比挂了满院的绢花更为惹眼。

  别院里最大的厅堂自打元珵搬进来还是头一回开,也是布置的描金挂红,桌案倚子尽是簇新的,火墙火地提前烧足了一宿,连挨着正厅的小厢也暖的初夏一般。

  若主位上的人没有冷着一张脸,堂内约摸能更暖和些。

  这人生得眉目端正,身形魁梧,一身紫袍,头顶金冠,正是前儿被罚了禁足,又因元珵入宫求情解了禁足的大殿下元轲。

  他冷着脸拂开女侍新奉的温酒,将捏在手中把/玩的珠串往案几上一掼,冷哼一声:“说是巳时末开宴,这都午时了,你们殿下人影都不见,好大的架子。”

  女侍退到一旁,并不敢言语。

  元轲才要发作,一抬眼,便见门口处有两人走近。

  他们兄弟四人,唯他这七弟发丝微卷五官深邃,配着一双天然带笑的眼睛,最是好认。但自屋内往外瞧,日光混着外间的雪色有些晃眼,待人进了屋他才看清,站在元珵身侧的人,竟是平日不大愿意在这种场合露面四皇子元棣。

  元轲挑眉问道:“四弟也是叫父皇拘来的?”

  “这话怎么说?”元棣抬手搭上元珵的肩,笑说:“七弟成婚如此大事,竟是悄悄办了,如今好容易他愿意开门设宴,咱们这做兄长的,岂有不来贺一贺的道理?只可惜三哥近日去了北边跟那帮孙子打仗,赶不回来。”

  “四哥莫要打趣,”元珵‘诚惶诚恐’的朝坐在主位的元轲作了一揖,“今儿设宴,原是为前日的误会给大哥赔罪的。”

  “很不必,”元轲冷笑一声,“只要七弟往后少为个女人气急败坏胡乱攀咬,为兄便已觉欣慰了。”

  “实在对不住大哥,”元珵先将元棣请入座,然后接过女侍手中的酒,亲自斟了一盏,俯身递向元轲,“实在是那刺客可恶,重刑之下还能分出精神头扯谎,宴后弟弟定将此人绑了,听凭大哥发落。”

  元珵双手端着酒盏,元轲却没有要接的意思,而是从手边的青瓷盘里拿了个梨,顺手往案几的角上一磕,复抬眼,将被磕成两半的梨递向元珵,拎起一侧的嘴角,笑道:“如老四所言,便以这梨,贺你与弟妹新婚之喜。”

  元珵笑意骤敛,缓缓直起身子,眸中落出些意味难明的暗色。

  堂内一时阒然无声,下人们皆屏息垂首,生怕因多喘了口气惹祸上身。

  二人正在僵持,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殿下既是赔罪,便不该站着奉酒,连膝都不肯屈,大殿下自然不肯接你的酒。”

  第23章 ‘兄友弟恭’

  孟冬辞原在隔墙后听着,因元轲话音落后迟迟不闻声响,便晓得是元珵因这‘梨’字犯了倔。

  今日之宴她是想试洪辽这两位皇子的深浅,自然不能阻在这一步,便从隔墙后转出来,先将元轲手里磕碎的梨接进端着的黑檀托盘,又招手示意女侍奉上热水给他净手。

  “大殿下勿怪,”孟冬辞搁下托盘,转而接过元珵手里的酒盏,自桌上拎起个酒壶塞进他手里,笑道,“殿下既是给自家兄长赔罪,这盏酒,合该跪着奉上才是。”

  元珵目光先是跟着那磕碎的梨落在案上,复转头与孟冬辞对视,似笑非笑:“皇子妃说得极是,是我疏忽了。”

  说着便一手执酒壶,一手掀袍欲跪。

  元轲连手上的水都尚未擦干,见状立刻伸手阻了元珵的动作。

  言语间的为难也就罢了,但他的禁足是元珵入宫在舆圣殿外跪了半个时辰才央得皇帝解的,今日堂下坐着都是听过储君谣言的官员,若是今日元珵当着这些人的面膝盖着了地,他这大哥的名声,也就不必要了。

  如今只有吃了这个闷亏。元轲接过元珵手中的酒壶搁在案上,将他拉到身侧坐下,搭着他的肩,笑道:“大哥与你玩笑的,小时候那么好脾气,如今大了,越发不经逗了,可是父皇偏心,生怕宫里地方小,单将你分出宫来住,倒叫咱们兄弟愈发生分了。”

  元珵跟着笑道:“大哥这是说哪里的话。”

  “先前只听宫里的婢子们说嘴,说七弟这千辛万苦迎回来的皇子妃绝世倾城,今日见了,才知道什么叫艳绝人寰,”元轲偏头睨了立在一旁的孟冬辞一眼,拍拍元珵的肩膀,略扬高了声音,“七弟实在艳福不浅。”

  这话说得轻佻孟浪,元珵面上虽未动声色,但隐在宽袖里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元轲却又道:“但有一事为兄要说句你的不是,大哥知道你与弟妹感情深厚,但这男子们宴饮,弟妹一个妇人未经通传贸贸然闯进前堂抛头露面,也是不该。”

  元轲话音落毕,下头果然传来些质疑的声音。

  元珵便朝孟冬辞挥手:“大哥说的不无道理,女眷们都在后间小厅,来者是客,皇子妃将她们晾着,也是太失礼了些。”

  这是为着方才的闷亏故意挑她的不是,这人也是沉不住气,孟冬辞心里觉得好笑,朝元轲见了一礼,便退回了隔墙之后。

  元珵的请帖递进了右相瞿众府邸,但瞿众推说身上不爽利,只叫才及笄的小女儿出席,那小姑娘生得俊俏出色,因是与四皇子元棣一道来的,故而小小年纪便趾高气昂地坐在主位,今儿来的女眷本就不多,都是席上各官员的妻女,哪里有人敢驳了右相的面子,便个个都围着她转。

  孟冬辞没精力答对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又惦记着元珵这头莫要出了差错,便已请了柳荷柳莲过去照料。

  近两日忙着筹备这宴饮,孟冬辞也没怎么见着元珵,经方才这一闹,孟冬辞终于想通了,为何先前她每每提到有关他父兄之事,元珵要么眼神回避,要么支吾拖沓。

  先前元珵与她提起六年前元戎派人屠尽别院中下人一事,他便已将此事的过错揽在了自己身上,这些年他闭院不出瞧着是为元戎软禁,实际上却是觉得只要自己不违逆君父的意思,装作纨绔混账的模样,便能保住身边人的周全。

  他自小失恃,心中难免对仅剩的亲人抱有幻想,才刚元轲提到儿时旧事,他面色便有缓和,加之先前他对四皇子元棣的态度也并不如他说的那般冷淡。孟冬辞因而猜测,元珵虽与父兄不甚亲厚,但毕竟血缘亲情牵系,他本性尚算良善,又不在宫里长大,不晓得皇权之下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根本。

  这人若是生在大煜的清平盛世之中,或能受人爱戴功成名就,可搁在洪辽这横赋暴敛、苛政如虎的乱局中,便有些宋襄之仁。

  前堂丝竹声起,隐隐能听见元珵与元轲元棣说笑的声音,孟冬辞忽然想起因今日客多礼多,又有两位皇子到场,为免人多手杂出什么变故,便额外设了匿名礼单。如此,那些因着‘储君’谣言想向元珵示好的官员不必束手束脚,但若真出了什么变故,可经那礼单往后查,也算留有证据。

  方才开宴前,柳荷将礼单送来给她过目,最末一页不起眼的位置,似是记了两坛犀角酒。

  孟冬辞转进后头女眷在的小厅,见官妇们仍旧围着那瞿家小女打转儿,便招手将柳荷叫了出来。

  “柳姨,我见礼单上有人进献了两坛犀角酒,那是难得的好东西,稍后你取一坛分壶而装,着人送进前厅,”孟冬辞压低声音,嘱咐道,“切记,要在宴饮快结束时再送进去。”

  柳荷闻言一怔,却仍点头应下着人去办。

  后院,孟冬辞将余下那坛犀角酒斟了一满盏,定定地看了一瞬,仰头喝尽了。

  她没有耐心等元珵摒弃这些空泛的良善,如今便叫他重历一回生死危局,以外力将他推进这场算计里。

  *

  未时中,宴饮已至尾声,堂上的人虽是各怀心思,倒也够得上宾主尽欢。

  元轲坐在主位正中,元棣与元珵陪在左右,谈笑风生,十足的兄友弟恭。

  见众人面上皆有醉意,元珵便朝门口招手,女侍小厮们鱼贯而入,布上了最后两道菜。

  元棣垂眼见摆上来的竟是蜜煎和酥酪,便朝元轲笑道:“大哥快瞧,七弟虽成了婚,竟还跟个孩子似的,要备着这些甜腻的吃食。”

  元珵立刻摆手:“四哥这可冤枉我了,是我那娘子听闻右相家的小丫头今日跟你一块儿来了,才特地叫小厮出去买的,后又说蜜糖解酒,便给咱们也留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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