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26)

  高益盛与史聪仍是满口“怎敢”。

  元珵便笑起来:“我见二位皆是骑马而来,这些东西拿在手里恐有不便,下人会一路送去,必不叫二位累着。”

  十数个小厮自别院而出,浩浩荡荡地跟在他二人马后,手捧金银珍玩不计其数,一路送入他二人府中。

  因而,临邺之中盛传,这户部的高大人与史大人行好运,成了‘储君’七殿下的头一拨座上宾。

  之后一连几日,从来无人问津的皇家别院一度门庭若市,可这‘新贵’七殿下,自高大人与史大人离开后,便开始闭门谢客。

  直到朝中传出史聪因过错遭上贬斥,官降一品,丢了户部的肥差,灰溜溜挪去了工部;高益盛称病自请停朝一月的消息。

  元珵得着这消息,便兴冲冲地去孟冬辞院子里想将此事说与她,才进院子,便见徐月娘与周安一道从孟冬辞屋里出来,二人有说有笑,与初入府时唯唯诺诺的模样全然不同了。

  二人掩了门回身见着元珵,远远朝他福身见礼,转身离开时,元珵见那周安手中,似是拿着个纸卷。

  元珵走近,待要抬手叩门,孟冬辞已开口:“进来罢。”

  “娘子怎知我来了?”元珵推门笑道:“咱们才做了没多少时日的夫妻,便已能心有灵犀了不成?”

  “才刚我一抬眼便见着一道金光晃过,还以为后头园子里那尊叼着绣球的金狮子成了精,”孟冬辞一边收拾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边笑道,“细细一想,原来是殿下来了。”

  元珵近日叫孟冬辞打趣得多了,自觉脸皮都厚实不少,便很是自来熟地往连椅上坐了,笑:“若娘子喜欢,改日我也咬个绣球,跟那狮子凑成一对儿去。”

  孟冬辞自小炉上拎起茶壶,斟了一盏递过去:“高益盛和史聪那头有消息了?”

  “可不,一个降职一个称病,”元珵忙双手接过,笑问,“史聪也就罢了,高益盛在朝多年,根基不浅,娘子叫我捧杀,是这人不堪用吗?”

  “他多年稳坐侍郎的位置,定然有他的道理,”孟冬辞在另一头坐下,顺手收拾小几上棋盘,“只是瞧他不大顺眼。”

  “是了,我看他也很招人烦。”元珵了然一笑,又问:“方才见着徐月娘和周安,这才几日,她俩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怎么?娘子有事吩咐她们去办?”

  元珵这话问的意有所指,‘啪’一声,孟冬辞将捏在指尖的最后一枚白子丢进棋奁,抬眼笑着反问:“我说我是叫她二人去给我大煜暗探递消息的,殿下可信?”

  第22章 画影之局

  棋盘上仅余黑子,但仍能瞧得出原先是个怎样的局,元珵因而指着棋盘笑道:“‘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娘子自己与自己对弈都如此不留情面,想做什么,自有娘子的道理。”

  “柳姨送来的墨都揉过金,好看是好看,烛火下盯久了眼花,便写了几样寻常的劳周安去采买,月娘今儿旬休归家与她顺路,便一起走了,”元珵神色并无异样,孟冬辞瞧不出他的心思,便将黑子也收回棋奁,转而说道,“说起围魏救赵,你父皇欲立你为储的谣言传出去到今日便是第八日了,拒客归拒客,现下咱们行事顺遂太过,这不是好事,你父皇那儿,还是得去一趟。”

  元珵长叹一声:“就不能拖到过年吗?请安连着请罪一块儿,既顺路,又免得我与他见了面彼此都不自在。”

  “你大哥还在自己殿内关着禁足,要你入宫不是与你父皇如何,而是要做给外人看的,”元珵孩子似的一脸不情愿,孟冬辞因而笑道,“咱们借陆茹之死的东风把郑惠送回去,是要她在郑弘致面前给你说好话的,可若你自己没有作为,郑弘致凭什么选你?”

  元珵只是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如今洪辽左相之位空悬,由右相统领六部,但他是你四哥的老师,定然不会选择你,前工部尚书致仕后,郑弘致暂代尚书之职,你父皇将郑惠当作姬妾赏人,他是忠臣也好直臣也罢,但终究不是圣人,心中不会毫无怨尤,若他站在你这边,那六部之中,工部便可头一个握在你手里。”

  话音落毕,元珵却仍没回神,孟冬辞曲起指节轻叩棋盘,元珵方抬眼,问:“还有呢?”

  孟冬辞答:“我在大煜听过些传闻,你父皇乾纲独断,以至御史台早已形同虚设,他虽明着不杀谏官,但御史台‘病故’的人近些年越发多了,你想颠覆旧政,除六部外,御史台也至关重要。”

  “如你所说,右相瞿众手握六部,又站在四哥那头,他不会眼看着自己大权旁落毫无作为,”元珵道,“左相之位空悬多年,谁又能制衡他?”

  “这一点连你都能想到,难道你父皇想不到吗?”孟冬辞反问:“左右二相初设,本是六部之中各领三部,但你父皇如此多疑之人却任由右相多年之中羽翼渐丰,你不觉得奇怪吗?”

  见元珵沉默,孟冬辞接道:“君权相权相互制衡,但你父皇却任由右相掌权,还叫你四哥拜他为师,这是在喂他的野心,毕竟手握大权之人,常常会忽略盛极则衰的道理。”

  “那你呢?你在大煜已是一人之下,可也适用这个道理?”元珵忽然问道:“你与女帝,也会相互制衡吗?”

  孟冬辞叫他问的一怔,忽地想起祖父临终前与她说的一番话,一时沉默,须臾才答:“陛下待我,从来真心一片。”

  见元珵笑而未语,孟冬辞不欲与他多言大煜之事,便问他:“右相瞿众,可有未出嫁的女儿?”

  “是了,”元珵垂眼思量片刻,倏地站起身,袍摆险些带翻身侧的小几,他忙伸手扶住,道,“我四哥长我两岁,却至今未娶正妃,而瞿众最小的女儿,去岁笄礼,便有四哥出席,当时帖子也曾递来,但我懒得为此去跟父皇请旨出一趟别院,便回拒了。”

  孟冬辞点头:“再过四日便是交年节,你这别院冷清许久,也该热闹热闹了,如此,你先入宫请旨,说刺杀一事原是一场误会,请你父皇解了你大哥的禁足,然后以给你大哥赔罪为名,在别院设宴,邀京中官员相陪,他们来不来都不要紧,只要请帖发了便好。”

  元珵摇头:“父皇防着我与人结交防得紧,怎会准允我如此明目张胆的宴客,何况我大哥不会来的。”

  “他会来,”孟冬辞定定地看向元珵,“即便他不想来,你父皇也会找个由头要他来。”

  元珵应了声“好”,便立刻垂眼躲开了孟冬辞的注视。

  待元珵掩门离开,孟冬辞方将目光落在适才递给他的那盏茶上。

  一口未动。

  今日的元珵很不对劲,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回到书案前,孟冬辞将方才收起的绢纹宣重新展开,这是周池送来的周安周平的画像,那日她没叫元珵展开,是因为周池掏出的时候她便看出,这纸分上下两层。

  将画像带回后,她用裁刀剥开了画像的上下层,发现作画之人笔触极重,以至墨迹洇入了下层,但这画像用的是熟宣,本不易渗墨,故此孟冬辞便猜到这画像的玄机应在洇入下层的墨迹中。

  可那墨迹既连不成字,也瞧不出什么旁的规律,这几日趁元珵忙着拒客,她在房中琢磨了许久,但始终未得其果。

  直到昨夜掌灯时分,她觉得屋内烛火的起的烟有些呛人,开窗透气,不料一阵邪风将随手搁在小几上的画像卷起,她便顺手从棋奁里抓了把棋子去压,这才发现其中玄机。

  若将棋子逐个摆在那墨迹洇过的位置,再拿烛火自侧面一照,棋子投出的阴影隐隐是个‘书’字。

  两张画像,一字为‘书’,一字为‘局’。

  周安,周平……

  书局……

  安平书局。

  那日与元珵一道出门,救了月娘后,为避百姓聚集,他们绕路走了怀远街,她依稀记得,怀远街西街尾,她见着了这安平书局的牌匾。

  还有一处,大煜的二殿下姜珣,不入朝堂不理俗事,要么游山玩水,要么邀看得上眼的文人学子闲坐清谈,是个淡泊自在的富贵闲人,自姜瑜正位皇储,学堂停课,孟冬辞与这位二殿下,除了宫中偶尔碰见之外便鲜少有机会见面,竟险些忘了,他表字安平,在泓都城中开的那家书局,也叫安平书局。

  难怪这位二殿下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每见着姜瑜都要躲着走,躲不开便唉声叹气,原来是姜瑜将收整暗探传回消息的麻烦事塞给了他。

  周安周平入府当日,孟冬辞叫她二人来过自己的院子,将要用她二人设局引杀陆茹之人出现一事告知,她二人尚未满十八,听闻此事面上皆有惧色,如此,孟冬辞便猜测,这对双生女并非大煜暗探,周池送她们过来,应只是为了将画像递进她手中。

  故而昨夜她以同样的法子给周池回信,将沾了墨迹的纸藏于随手写的一幅字中,又在今日一早将周安叫来,叫她拿着这幅字去安平书局请掌柜看看,能否按墨迹买几方好用的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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