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辞那头起着高热,怎么叫也不醒,林融霜又不得不按着她的意思来请元珵,本就心焦不已,并不想与他辩驳,便开门见山:“阿姐高热不退,睡梦中喊了你的名字,我只能来寻你。”
元珵闻言,也顾不得林融霜如何,拎起衣架上的斗篷往肩头一罩,抬步就走。
赶到孟冬辞处时,院子里有个女侍正支着小炉煎药,可进了卧房,便觉得屋里冷嗖嗖的,元珵走到榻边,伸手探她额头。
好烫。
元珵在榻边坐下,俯身喊了她两声,孟冬辞只蹙了蹙眉,没别的反应。他没照顾过人,只知道起热的人要发汗才行,便将被子往上扯了些,想将孟冬辞凉的吓人的手盖住,又怕碰到她肩头的伤,斟酌半晌,还是将那只手小心地握进了自己掌心,时不时垂首呵一口气。
一炷香的功夫过后,女侍进来送药,见状也不敢留在屋内,搁下药要走,又被元珵喊回来重燃了一个炭盆。
药碗搁在矮柜上,眼看着热气将要散尽,元珵喊不醒孟冬辞,心里生出好些种把这药喂进去的法子,又怕轻薄了她,最后还是去隔间将林融霜喊了回来。
林融霜叫元珵帮忙托起孟冬辞的头,用那老郎中留下对半劈开的竹片给她灌了半碗药进去。
喂完了药她转身要走,又被元珵喊住:“你留下。”
林融霜回身,狐疑地看了元珵一眼。
“现下已是子夜,我与你阿姐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有损她的清名,”元珵目光仍落在孟冬辞面上,轻声说,“你在此会好些。”
林融霜冷笑一声:“你当初以大军压境逼我阿姐远嫁敌国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污她的清名?”
元珵没心情与她辩驳:“总之你留下。”
林融霜先前不太理解,为什么孟冬辞要让她将元珵喊来照看她,现下看着元珵的神情,倒是有些明白了。
林融霜想,从小到大,孟冬辞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今日定然也是,便反问元珵:“你如此说,不会是想弃我阿姐不顾,将她送回大煜罢?”
元珵没答。
“真是奇了怪,”林融霜在离床榻稍远些的连椅上坐下,长叹一声,“遇刺的还不是你,便就怕成这样,真不知我阿姐喜欢你什么?”
再一抬头,便见元珵见鬼了似的看着她。
“这话是她与你说的?”
今日回来,孟冬辞先是以脱力为由引元珵一路将她抱回来,又叫他来照看病中的自己,林融霜心想,或许孟冬辞是想借与元珵的感情来掌控他,进而掌控洪辽。
可她怕自己扯谎叫元珵看出来,便低着头,信口胡诌道:“阿姐没有明说,但我问她喜不喜欢你时,她脸红了。”
话说完半晌,也没听见元珵出声,便抬头去瞧。
这一瞧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只见元珵仍攥着孟冬辞的手,耳尖红得要滴血似的,好像脸和脖子也红了。
林融霜没想到他如此好骗,立刻添油加醋道:“我虽不知阿姐为何会喜欢你,但她既然不愿留你一人面对这乱局,想来是很将你放在心上的,你若辜负了她,我便将你扒光了捆着挂在别院门口。”
“我不会。”元珵定定地开口,复又轻声笑了,像是与人说话,声音却只有离他最近的孟冬辞才能听见:“才说你持重良善,也不知这威胁人的狠话是你俩谁学了谁。”
他几乎舍不得将目光从孟冬辞面上移开,他没见过这样的孟冬辞。
除去那回假伤做戏,孟冬辞每次见他,总是规规整整一丝不苟的模样。这会儿她将长发全散下来,缎子似的铺在枕上榻上,那双总是漠然疏离的眼也闭着,整个人柔和的像是剥下月光往自己身上镀了一层。
他没由来的想起孟冬辞刚进别院的时候,那时候他有点摸不透她的性子,每每想逗她笑笑,却总是惹她心烦,叫她躲他越来越远。
直到孟冬辞要搬院别住那次他阻拦,孟冬辞与他说了两句重话。他当时心里实在难过,便没遮掩自己的情绪,说了些疏离的客套话,不想孟冬辞竟反过来宽慰他。
那次之后他便发觉,孟冬辞其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看着冷淡,实则最是心软好哄,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只要他不还嘴、再做出一副被她噎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孟冬辞面上的笑容便会多些。
他每每扮做乖顺可怜的模样多多示弱,孟冬辞就会愿意多与他说几句话。
可他如此做,无非是想孟冬辞能放下对他的戒备,在异国他乡不觉得孤单无依,可以不活得那么辛苦、那么如履薄冰。
前日她分明还说她与他不谈真心,说自己无意男女情爱……
那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发觉自己喜欢他的?
趁着林融霜撑在小几上瞌睡,元珵俯下身,在孟冬辞微蜷的指尖上落下一个极轻的、一触即离的吻。
他在孟冬辞床边坐了一宿,药灌了两回,额头上的冷帕子换过不知多少次,她的高热总算是退了。
意识逐渐回笼,孟冬辞觉出自己的手被谁紧紧攥着,那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将她的指尖全包在里头,不会是融霜。
除去林融霜,那便只能是元珵了。
这丫头,还真将他喊来了。
头一阵阵发疼,眼皮也沉得厉害,孟冬辞心知自己这场热起得大约很厉害,动动指尖,想将手从元珵手里抽回来。
“醒了?”元珵的声音有些哑,却并没松手。
孟冬辞被从窗子挤进来的日光刺得半阖着眼,只瞧见元珵一身素净常服、发也未束地坐在榻边,眼下有些乌青,想是真守了她一宿。
孟冬辞心口一紧,缓了片刻才又说:“我口中发苦,劳你搭把手,我想起身喝口茶。”
元珵闻言,立刻松开与孟冬辞相握的手,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扶起来,想伸手去拿矮柜边的凭几给她靠着。
不想拎起凭几时碰倒了矮柜,一个玉雕的什么东西自矮柜下层的竹奁里掉了出来。
元珵将凭几置好,见孟冬辞坐稳了,便俯身去扶矮柜,顺带将掉下的东西收拾起来,拾起那玉雕预备放回竹奁里时他顺带瞥了一眼,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周身霎时起了一层冷汗……
第32章 玉琥旧事
打元珵记事起,他住的那个偏僻的宫殿就像是什么可怖的所在,谁也不愿踏足,一应吃用都是悄悄搁在殿门口。他跑出殿内去玩,偶尔有宫人撞见他,也是行了礼就跑,从不与他多说话。
但每逢宫宴,他在宴席上见着三个兄长,却发现他们总有不少的内侍宫女簇拥着,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是自己不讨人喜欢。
因而他便学着兄长们的模样,举着杯盏去给父皇敬酒,说些稚气但发自内心的祝词,但他父皇总是连正眼都不肯瞧他,更不接他的酒。
九岁那年,父皇下了一道旨意,说他身子不好,叫他搬到宫外的别院去将养。
一直跟着他的奶娘没有跟着他出宫,柳荷柳莲就是那时候分进别院的。
别院里的下人不会躲着他,却也不敢亲近他。只有柳荷柳莲愿意哄着他玩儿,搬到别院的第二个月,柳荷见元珵郁郁寡欢,便将自己的孩子带来别院,叫他做元珵的玩伴。
那个孩子小元珵两岁,起初羞怯怯的,但不到半个月,便整日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兄长的叫他。
柳荷先前还纠正,说对皇子要恭敬,要喊“殿下”,可后来他仍是“兄长”、“殿下”的乱叫一通,柳荷与柳莲便不管他了。
毕竟别院不比宫里,没那么多尊卑贵贱的规矩。
那孩子与他一道读书,一道学骑射,就连元珵偷跑出别院去往大煜,也有他的助力。
那些人闯进别院杀人的时候,柳荷柳莲出门采买,他正给那个孩子讲他在大煜的见闻。听见哭喊声,他俩一道去院中查看,那孩子见有人胡乱砍人,本能地挡在了元珵身前。
元珵拦不住那些人,眼看着那些精心照料他的下人一个个倒在那些侍卫的长剑长刀下,他第一个念头,是一定要护住柳荷的孩子。
所以他将那个孩子扯到自己身后,拼着自己没命,也要去挡那侍卫的长剑。
长剑自他右臂穿过,刺进了他身后那个与他一起长大、整日叫他兄长的孩子的胸口。元珵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在血泊里挣/扎,觉得自己喉头像是被塞进一截粗粝生满倒刺的木头,气喘得越急,反而越是窒息。
他口中全是血,却还是朝元珵提起一个笑。
一个侍卫见他还有气,便将长剑举起,朝他走过去。
除去他父皇,那是元珵第一次给人磕头。
他跪在血泊中哀求侍卫放过他,但那一剑还是砍在了那个叫了他九年兄长的孩子的脸上。
而他连他的尸首都没能留住,也没能叫柳荷与自己的孩子见上最后一面。
那孩子来别院的第二年,曾兴冲冲地拿着个雕工不怎么样的玉琥来寻他,他说那是他阿爹送他的生辰礼物,问元珵喜不喜欢,若喜欢,他便割爱将那玉琥借他玩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