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珵便笑着称要夺过来,他二人打闹抢夺时不当心,将那玉琥甩了出去磕在石阶上,玉琥尾巴处摔出了半个指甲大小的缺口。
那孩子当时已红了眼圈,却也没怪他,后来自个儿寻了根红绳,将那玉琥挂在脖子上戴着,一戴就是八年。
那孩子的死是他多年梦魇,虽已变了颜色,但元珵深信自己不会认错这尾巴有缺口的玉琥。
可这个早该与那孩子尸首一起丢进乱葬岗的玉琥,为何被从未与他见过面的孟冬辞收在身边……
孟冬辞坐起身时扯到伤口,疼得眼前发黑,缓了片刻,回神时却迟迟没见身侧的元珵动,偏头想喊他一声,却见他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整个人不住地哆嗦。
是那个玉琥?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昨日救她的那个玄衣男子,正是元珵口中那个因他而死的孩子。
孟冬辞因而搭了一下元珵的手背,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元珵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将那玉琥掖进袖口,起身去给孟冬辞拿水。
待端着一杯尚有余温的白水坐回榻边,他才朝孟冬辞提起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来:“你吃了药,酽茶冷茶都不能饮,水也不好喝冷的,将就喝杯温水罢。”
孟冬辞接过饮尽了,再一抬头,便见元珵眼眶泛红,去接她手中杯盏的手也有些抖,心知他是因着旧事又犯了心病,因而指了指他的衣袖,问:“殿下不想问问这玉琥的由来吗?”
元珵见自己没瞒过孟冬辞的眼睛,自嘲一笑,轻轻摇头,柔声道:“你高热发了一宿,才醒,尚在病中,我虽想知道,但人已故去,还是紧着眼前人罢。”
孟冬辞缓慢地眨眨眼,怎么她是高热坏了脑子?还是坏了眼睛?元珵看她的眼神,怎么变了个模样?
是她病糊涂了,梦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孟冬辞四下看过,见林融霜不在,便问:“昨夜是融霜去请的殿下罢,她人呢?”
“我怕你病中胃口不济,心想她定然清楚你不舒服时想吃什么,便叫她去东厨去寻,”说话间,元珵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舒了一口气,“总算不烫了,我当你好胜,要跟那炭盆比比谁烧得更旺。”
孟冬辞叫他盯得心里发毛,干脆换个话头,伸手将那玉琥从元珵衣袖里拿回来,顾自说道:“殿下判错了一件事,这玉琥是殿下的故人之物,但故人恐不是已故之人。”
元珵摇头:“六年前,他就死在我眼前。”
“那人身量与殿下差不多,剑眉入鬓,生着一双清冷的柳叶眼,有一道疤自右眉连到耳边,”孟冬辞也垂眼看那玉琥,问,“我说的,可是殿下的故人?”
元珵一把抓住孟冬辞的手:“他自小长在临邺,到死都与我形影不离,你怎会见过他?”
孟冬辞有意隐去姜珣相赠玉琥的那一层没说,只道:“我昨日与殿下说,有个身手很好的玄衣男子出手相帮,救了我与融霜,这玉琥,就是他不当心落下的。”
“可你怎知……”
“他离开前,叫我护好你,”孟冬辞接道,“我曾听柳姨提起,她故去的孩子小你两岁,便以别院和年岁试探,果然见他面色有异,只是我问他姓名,他并不愿告知。”
“他叫陆羽,小字常易,”元珵缓缓松开孟冬辞的手,“若你说的人真是他,若他还活着,为何隐藏多年,不见我也就罢了,为何连柳姨也不见?”
孟冬辞摇头:“我与他也只是匆匆一见,不敢断言,但昨日他出手相救,定然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杀我,一路跟着我与融霜的马车,见融霜气力不济,才出手相帮。”
见元珵沉默,孟冬辞便有意引导道:“看他的神情,像是早就认得我,融霜的身手在大煜已算上乘,却远不及他,殿下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安然无恙从大煜到临邺,也是因他一路相护?”
元珵点头,复又说:“这些事只有亲口去问他,只是他既不愿见我,我恐也寻不到他。”
孟冬辞便说:“殿下若想见他,我有法子引他到别院相见。”
元珵将那玉琥珍而重之地收进腰间的荷包,往孟冬辞身侧又坐近了些,忽而郑重其事地开口问她:“你与我交个底,你不想回大煜,是担心我自己应付不来这乱局,还是不想与我分开?若是后头的原因,我答应你,待你回去后,我定然想法子去大煜寻你。”
孟冬辞:“……啊?”
怎么了这是?不就是因着前头犀角酒那次她将话说得重了,想借这次受伤叫元珵放下心里的芥蒂,让她能畅通无阻的接着做先前没做完的事吗?
昨日都说了她不会回去,今日元珵又来了这一出,就算他误会了她昨日的意思想岔了,可这也岔得太远了罢?
孟冬辞正欲与他说清楚,便见林融霜左手拎着个食盒,右手端着个药碗,自门缝挤进来。
“阿姐醒了?”林融霜进屋一见孟冬辞已坐起身,便叹了声气唠叨起来:“阿姐还说叫我多读书,我看阿姐倒是该跟着我练练功夫,你这些年劳心费神太过,一点不懂得顾惜自身,这身子骨也是太差了些。”
元珵虽看林融霜不大顺眼,却不能更认同她这番话,回头朝孟冬辞道:“是了,多耗心血,于养身不利,遑论设局将自己也算进去呢,就算你通药理,往后也不能再拿毒酒开自己身子的玩笑了。”
林融霜立时炸了毛,将药碗往矮柜上一撂,柳眉倒竖:“阿姐!你饮毒酒了?”
眼看情势不大对,孟冬辞便皱起眉头,以掌心去触肩头的伤:“我这才好些,你俩就轮番来念经,可知是我伤得还不够重了。”
元珵见状便端起药碗递到孟冬辞手边,笑:“不说了不说了,本不该在你病中多嘴的。”
那药苦得孟冬辞舌尖发麻,她皱着眉问林融霜:“那老郎中给的方子呢?拿来我瞧一眼,看能不能往里加点甘草蜜糖之类。”
“就知道阿姐醒了会嫌药苦,”林融霜闻言,乐呵呵献宝似的将手里的食盒提到孟冬辞身前,“阿姐瞧,我在东厨找到了什么?”
元珵垂眼一瞧,竟是昨日叫厨子做的那笼栗子糕。
他皱着眉从林融霜手里接过:“东厨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过了夜的吃食,也敢往皇子妃的院子里送。”
孟冬辞一见元珵的神情,便知这东西是他吩咐做的,大抵是因她受伤便将这事忘了,因而朝元珵伸手:“我口中苦得厉害,想吃些甜的,殿下舍不得吗?”
孟冬辞眼中的笑意晃得元珵有些飘飘然,便将手里的瓷碟递过去,笑说:“只是怕娘子病中虚弱,吃坏了身子。”
林融霜一瞧元珵这副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更听不得他管孟冬辞叫‘娘子’,便一把将他从孟冬辞榻边拎起来:“殿下照看阿姐照看了一宿,想是也累了,回去歇歇罢,我力气小,只能拎得动我与阿姐两个人的早膳。”
元珵叫林融霜往出一掼,险些跌出去,正要发作,便听外头女侍叩门。
“殿下,柳姨出门上香,不知为何好端端的去追什么人,受了伤!”
第33章 上元饮宴
因着昨日孟冬辞受伤起热,又赶上过年,柳荷觉得不大吉利,一早便与柳莲一道,想去城外香火极旺的天成寺烧烧香,给她与元珵求个保他俩平安顺遂的吉符,谁想才出了别院大门,便在院外转角处见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虽只是一闪而过,但那影子与她六年前故去的儿子太像了。
当娘的不会错认自己的孩子,她没多想便一路追过去,但那人身形极快,眨眼间便挤进了街上的行人里,她心里一急,脚下没当心,踩着地下结了冰的水坑,不当心跌了一跤,摔坏了腿,掌心也擦破点皮。
元珵赶到前院的时候,柳莲已将柳荷送回了房间。
元珵一进屋,便见柳荷坐在榻边,满面都是泪痕,忙问:“怎么好好的受了伤?”
“走路不当心,跌了一跤,”柳荷一见元珵,立时用衣袖去抹脸上的泪痕,“只是擦破点皮,殿下回去守着皇子妃罢。”
元珵因当年的事自责多年,昨日孟冬辞才受了伤,柳荷不想以此事烦他,心想着搪塞过去便罢,不想元珵却没头没尾地问了她一句:“柳姨,若常易还在人世,今年也该二十二了,我从没问过柳姨,当年我偷跑去大煜,给你与莲姨的至亲招来杀身之祸,你们怨不怨我?”
柳荷苦笑着摇头:“殿下生性良善,自九岁起就长在我与阿莲膝下,与陆羽一样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会怨你?若说怨,也该怨那下令屠院的人才是。”
元珵捏紧腰间的荷包,玉琥的轮廓印在掌心,硌得皮肉发疼。
现下还不知陆羽身在何处,也不知他为何不愿现身,他不能给柳荷留下空泛的惦念,否则便是让她再历一回丧子之痛。
“昨日替娘子看诊的老郎中还留在别院,我方才已叫小厮去请,柳姨年纪大了,还是瞧一眼我才放心,”元珵生怕自己露了心事,不敢在此多留,“娘子方才正与我商议要事,我便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