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怎会这么巧?听陆羽的意思,是他欠了二殿下姜珣的人情,才会保林融霜一路无阻地进入临邺,可按她传出去的消息,林融霜一路来此,本该是她们大煜的暗探一路相护才对。
见孟冬辞迟迟未言语,陆羽便问:“嫂嫂若是担心那日与人相见之事泄露,我已查明,那日所有尾随嫂嫂的刺客,皆已被人灭口。”
其实那日去见郑惠,即便是被人瞧见,也于大局没什么影响,但孟冬辞仍朝陆羽颔首:“多谢。”
“绢册一事挑明后,元戎必会派人更严密地盯着殿下,但好在工部由郑弘致掌控,谁是钉子谁是眼睛咱们心里大概有数,”孟冬辞接道,“你们身份特殊,一旦暴露,殿下便会被扣上欲弑父谋逆的帽子,所以朝中之事你们尽量不要插手,只需多留意这个‘总管’出宫之时还与谁接触,内侍身份毕竟局限,这人不会太难挖。”
陆羽点头应是,又问:“嫂嫂下一步,是想收工部?”
“不,”孟冬辞摇头,转而问元珵,“殿下今日回来得比咱们先前的料想晚了些,是哪位皇子拦了你的路?”
“是大哥,”元珵答,“果然如娘子所料,在咱们传皇储谣言之前,大哥便已对四哥和瞿众小女的婚事多有介怀。”
“瞿众根基太深,就算咱们先收了工部,余下的也还是要费些功夫,”孟冬辞以盏中残茶在桌上画下两支针锋相对的箭,指着其中一支道,“大殿下如今权柄旁落,但偏巧他手中剩下的这一点儿,能做咱们的第一支箭。”
见元珵和陆羽皆有不解之色,孟冬辞便以指腹压住那水痕,引它吞了另一条水痕:“虽说洪辽如今的御史台已大不如前,但它独立于六部之外,纠察百官,又分管六部,现下咱们势微,便先引他们斗上一场,只要能引瞿众露出一点把柄,元戎便不会轻轻揭过此事。”
元珵朝孟冬辞苦笑道:“可上回你已探过大哥的虚实,当知以他的谋略心性,此事属实有些为难他。”
孟冬辞挑眉轻笑:“殿下莫要忘了,当初吏部赵千石送来的那两坛犀角酒,可差点给大殿下扣上个谋杀亲弟的罪名。”
窗外悬着的月已换了方向,连先前啼个不停的鸱鸮也乏了,自个儿闭了嘴。酽茶煮过两轮,灯油又添了一次,待屋内三人说完了话,已是卯时初刻了。
陆羽尚不能暴露,便趁着天未尽明起身告辞。
元珵与孟冬辞一道送他出了会客正厅,直到看着陆羽的一身玄衣彻底没入昏暝后,元珵方转向孟冬辞,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来:“娘子身子尚未痊愈,我便又在此叨扰一宿,实在该死。”
孟冬辞目光正落在远处鸦青的晨暮上,也没留意他的神情,便轻笑一声,揶揄道:“殿下的客套话,还真是花样繁多。”
元珵顺着孟冬辞的目光抬眼望去,彼时残夜已褪,星芒尽归薄雾乱云之后,天色正是一团混沌难分明暗之时。
他眼前漫上几分幽蓝,又渐渐转为墨色,因而轻飘飘地问孟冬辞:“娘子,不是已卯时过了吗?怎么我见这天愈发暗了。”
说话间,东边的天际初旭乍现。
因而待孟冬辞发觉不对伸手去扶时,身边人已晃晃悠悠地往前栽去。
与破晓晨光一道落在屋前石阶上的,还有元珵突然咯出的一口血……
第39章 俯首称臣
“元珵!”这人看着清瘦,实则重得吓人,孟冬辞伸手去扶,叫没了意识的元珵扯得一道栽倒在地。
孟冬辞费劲巴力地将人从身上推开,好不容易站起身,却发现自己肩上伤口虽愈,但仍使不上力,这人往那儿一蜷跟口缸似的,她一人断然弄不回去。
无奈之下,她只能去将睡梦正酣的林融霜喊了起来,叫她帮忙将元珵先拖去她卧房。
林融霜却没动:“阿姐何不叫小厮将他抬回他自己院子?难道还要费心照料这忘恩负义的登徒子?”
“我看他脸色,恐是急怒攻心,先前服过的毒发了上来,”孟冬辞摇头,“他才得知自己身世,若叫噩梦魇住说错了什么话叫有心人听去,往后于咱们也是件麻烦事。”
林融霜这才不情不愿地上前,扯住元珵的衣领,在掌心绕了半圈,拖尸首似的将元珵一路从那青石台阶上往孟冬辞卧房里拖,还不忘念叨:“阿姐就是太心善,若是换作我,便叫他冻死在这儿。”
孟冬辞强撑了一宿的精神,此刻困极了,打着哈欠揶揄她:“也不知是谁,都封了将军打过不知多少场胜仗的人,还为匹没救活的小马驹哭了一天一宿,论心善,我们融霜也是不遑多让的。”
林融霜瘪瘪嘴,瞧着孟冬辞一丝不苟的床榻问:“阿姐,让他躺地下罢?”
孟冬辞失笑:“待他走了拿去浣洗就是了,你为何如此嫌弃他?”
闻得此问,林融霜将元珵往榻上一掼,愤愤道:“他害阿姐背井离乡身陷险境,而且若不是他驱使平娄那帮杂碎进犯,新崖怎会死伤那么多将士?阿姐不恨他?”
“此事已说清,他是被老皇帝算计了,我自然怪他私心太盛的,只是方才听了他身世……”孟冬辞在榻边坐下,伸手替元珵搭脉,少顷才又开口,轻叹,“若抛开两国之怨,他也是个可怜人。”
林融霜在榻边的脚床上坐下,一抬眼,便见孟冬辞眸色透出些不同寻常的柔和,吓了一跳,问:“阿姐,你可莫要吓我,我怎么觉得你是真瞧上他了?”
孟冬辞怔愣一瞬,收手时顺带着弹了下林融霜额头:“胡说什么呢?”
林融霜眨巴着眼,辩说:“就是觉得阿姐待他有些太好了,你一向眼高于顶,我是没瞧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孟冬辞自矮柜上摸过砚台和纸笔,以盏中残茶化出些墨,低头写方子,少顷才抬眼看了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元珵一眼,答林融霜:“无他,但这人长得尚算养眼。”
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林融霜,孟冬辞坐到妆台前去拆发髻:“我困极了,你帮我跑趟腿,将这方子拿给柳姨或是莲姨,她俩年纪大了,别说是元珵毒发,只说是我尚未好全,想再抓些药吃一阵子。”
林融霜捏着药方站在矮柜边翻来覆去地看,问:“阿姐懂得那点药理,连爹都信不过你,这才多久,你都能给人开方子了?再说,做什么费这个心,请个郎中来瞧不好么?”
“他这不算什么要命的症状,待缓过这口气就醒了,郎中来了也是如此说。再说给你的也不是什么救命的药方,不过是碰巧他的毒都是消耗根本的,这上头的都是跟爹一块儿筛选过补身子的,他的毒本也得靠日久天长慢慢往下消,聊胜于无罢。”
发髻拆了一半,仍没见林融霜出门,孟冬辞自铜镜里往后瞧,正见她捏着药方悄悄蹲下身去摸方才自己搁下的那支笔,因而淡淡接道:“这上头的几味药虽都是补益的,但也算相互制约,若是少了哪个,兴许能吃出人命也说不准。”
林融霜:“哦。”
待林融霜气呼呼的背影转过照壁,孟冬辞已拆完了发髻,她困得眼睛又涨又干,可元珵躺在她的榻上,她没处歇,去林融霜屋里又怕把他自己撂在这屋真出什么事,便自己在脚床上铺了个软垫,又拎过凭几支在榻边,伏上去小歇。
歪过头时,正能看见元珵紧蹙的眉心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陆羽虽未细说,但她已能猜出元珵母亲出身的部族。
大煜与洪辽分南北而治,洪辽最北一城名曰晏城,再往北便是连绵的雪山,那雪山极难翻越,百年前雪山后有一外族聚居,名‘玳浧’。
元珵的‘珵’字,该是取自其中。
洪辽自元戎往上,三代帝王皆擅征战,可没人能翻越雪山将极北之地收入版图,据传,玳浧一族本已衰微近乎灭族,后因神女降世才又逐渐兴盛。
传言此部族中人与洪辽大煜人生得皆不相同,据见过的人说,玳浧人大多是栗褐须发,眉目深邃,瞳仁色淡,日光下会透出些深浅不一的碧色。
难怪她第一次见元珵,便觉得他虽生得俊朗,但总有些与常人不大相同的感觉,如今想来,他的样貌,该是有三四分像他母亲的。
至于当初陆羽用来为她治伤的药粉中的血竭……
大煜和洪辽之间夹着国土狭长的平娄,平娄最西便与那老郎中口中的身毒相接。
应是元珵族人往西南避难时,在那附近寻得的。
想到此处,孟冬辞忽地想起元珵右手掌心还有他自己硌出的伤。
虽困得厉害,但前日她起热,元珵也是没合眼守了她一宿,便权当还他这个人情了。
强撑着精神起身,孟冬辞自榻边矮柜里摸出先前她与融霜受伤剩下的伤药,又去投洗出一块儿干净的帕子,在榻边坐下,轻轻展开元珵的右手,擦净了他掌心干涸的血,又替他上了药。
彼时天已大亮,俯身收拾伤药时,孟冬辞一偏头,正瞥见元珵眼尾有一道水痕,直直落进鬓侧垂下的一缕长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