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发觉,元珵吐息起伏比方才快了些。
孟冬辞在榻边坐下,轻声问:“醒了?”
元珵没应,也不肯睁眼。
孟冬辞握住他手腕替他搭脉:“你因强压怒气才至毒发,这屋里就你我二人,若是想哭便大大方方哭一场,没人会笑你。”
元珵虽阖着眼,但整个人哆嗦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些。
孟冬辞将伤药收回矮柜下的竹奁:“我写了方子叫融霜去抓药,想来这会儿快回来了,待她回来,你再想……”
一个近乎强硬的拥抱打断了孟冬辞的话,才收拾好的竹奁打翻在地,元珵紧紧箍着她的腰,下巴搭在她的肩头,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身体。
孟冬辞本能地想推开他,抬了抬手,却落在元珵背后,很轻地拍了两下。
因为她觉出,有几滴泪顺着她散下的鬓发落进脖颈处,濡湿了她的衣领。
“冬辞……”热气扑在她耳边,这是元珵第一次叫她小字。
孟冬辞只觉指尖一麻:“……什么?”
“你能不能……”元珵卸了力,缓缓放松手臂,跟着抬眸看进孟冬辞眼底,“帮我覆了他的皇权?”
元珵眼睫湿润,孟冬辞这才发现,原来他的瞳仁是墨色中掺着星点的深碧,像极了浸在日光里的棋盘上黑子的颜色,因而她回看那双眼睛,轻声问:“你想要权柄,还是只想要他的命?”
“我要他手中的皇权,”元珵伸手将孟冬辞身前方才被他蹭乱的一缕长发理顺,“还要他长生,然后日日跪在我母亲的骸骨前,直到求得她的原谅。”
孟冬辞定定地看进他眼底,那双平日总是盈着笑意的眼,现下只余深不见底的冷冽,好似极北千年不化的寒冰,仿佛,生来就是如此。
“然后呢?”孟冬辞问:“那个位置由谁来坐?洪辽百万生民,该奉谁为君主?元珵,你可以报仇,但仇恨不能建立在无辜百姓的性命上。”
“你才学冠绝天下,有手段,得民心,”元珵缓缓抬起右手,以指尖抚平她紧蹙的眉心,很轻很轻地笑起来,“到时候,我俯首称臣,奉你为君,好不好?”
那分明盈满了温驯的笑意里,孟冬辞狠狠打了个冷颤。
她第一次意识到,元珵的骨子里,其实满是强势和锋芒。
孟冬辞不自觉地向后倾身,垂眼避开元珵的注视:“我在祖父灵前起过誓,孟桉此生,只做大煜的忠臣,若生反叛之心,天地不容,万劫不……”
“好好的说什么毒誓,”元珵忽地伸手捏住孟冬辞的脸颊,哄孩子似的笑起来,“我胡说的,吓着你了?”
孟冬辞正欲抬手打掉元珵的手,眉心便落上一个温润绵长的吻。
又有一滴泪顺着元珵的下颌滑到她鼻尖。
细密的痒瞬息之间爬遍四肢百骸,在心口聚成一道惊雷,跟着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孟冬辞用力推开元珵,站起身踉跄着从榻边退开一步。
为了避开元珵的视线,孟冬辞蹲下身收拾方才被打翻的竹奁,状似满不在乎地开口:“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元和安,若想我帮你报仇,你最好把这一心情不好就随便动嘴的毛病给我改了。”
话音才落,卧房门便被推开,林融霜端着个尚在冒热气的药罐子进来,一边回身掩门,一边问孟冬辞:“阿姐说什么呢?什么心情不好?谁动嘴了?”
孟冬辞一抬眼,便见元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回了榻上,正阖眼假寐。
这人,真是……
将药罐搁下,林融霜抬头,“咦”了一声:“阿姐,你脸怎么红了?”
孟冬辞轻咳一声:“炭盆烧得过了,热的。”
“按阿姐的吩咐,请莲姨抓的药,没说是这登徒子病了,只说是阿姐要吃,”林融霜将扣在药罐上的海碗拿下来,将那药倒出满满一碗,问,“上回给阿姐喂药的竹片浑放找不见了,怎么给这登徒子喂药?”
孟冬辞回身看向榻上假寐的元珵,轻轻挑眉:“趁着还烫,直接捏开嘴往里灌,若呛死了,便算他毒发该绝。”
第40章 初搅风云
林融霜闻言瞪大了眼睛,正欲开口,便见孟冬辞朝她眨眼,立刻会意,端着药碗往榻边走,一边走,一边说:“那我来撬他的嘴,阿姐来灌?”
话音未落,元珵已睁开了眼,颇虚弱地咳了几声,自个儿撑着榻边坐起身:“不劳烦娘子,我自己来罢。”
孟冬辞却仍从林融霜手里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将那碗冒着热气的药送药元珵嘴边,勾唇笑道:“殿下毒发咯血,此刻身子正虚着,怎能叫你自己动手。”
元珵被药的热气扑了一脸,没的想起上回孟冬辞给他熬的补汤。
在冷水里泡了一宿的滋味他仍记得,因而抬眼向孟冬辞示弱:“娘子,待会儿我还要去工部点卯。”
“今儿才十六,你们洪辽上元休沐三日,忘了?”孟冬辞把那药碗又往元珵嘴边递近一寸:“趁热,莫要坏了药性。”
元珵抿了抿唇:“娘子,我实在难受,泡不得冷水。”
“殿下宽心,上回是我没分寸,药下得猛了些,这回的方子是按照你的脉象写的,正是给你调理身子解毒的,”孟冬辞将药碗贴到元珵的嘴边,皮笑肉不笑地睨了他一眼,“只盼殿下吃了这药,能将我方才说得那句话记得更清楚些……”
直到元珵忍着烫将最后一口药咽了,她才自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个小瓷盒,从里头捻出一小块儿石蜂糖塞进元珵嘴里,接上方才没说完的话,一字一顿:“莫-要-再-犯。”
*
撵走了元珵后,孟冬辞一觉睡到了快申时,醒来时,融霜正撑着下巴坐在她榻边的脚床上出神。
见她睁眼,林融霜起身将早早晾凉的茶倒了一盏给她,说:“阿姐这些日子的筹谋我刚才连在一块儿想了一想,觉得不妥。”
孟冬辞起身接过茶盏,顺手将林融霜拉到身侧坐下,问:“怎么了?”
“上回的刺客咱们还没查清是谁派的,你便让那登徒子去引老大和老四相争,怎知老大和老四不会沆瀣一气,回头来找麻烦?就他那副模样,叫他去与在朝堂上深耕了三十多年的右相斗法,万一出了事,恐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护得住阿姐?”
孟冬辞失笑:“我为何要他护着?”
“阿姐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林融霜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知人知面不知心,阿姐与这登徒子虽有六年前的一面之缘,但他终究是洪辽皇室,是有可能坐上龙椅的人,阿姐利用他,真不怕他日后夺了权,变成条中山狼,反咬你一口么?”
“阿姐心里如何想我明白,你觉得他心思不深,能为你掌控为你所用,可若他大权在握,你觉得他是会恭恭敬敬将你送回大煜,还是会将你困在后宫深墙之内?毕竟你现在仍是他名义上的皇子妃。”
孟冬辞自然明白林融霜的意思,这些她都想过,所以最初她才没有贸然激起元珵对他父皇的恨意。
可如今大煜分明有人与洪辽这头里应外合,正将她一步步推出大煜朝堂。加上她现今在洪辽行事颇多受阻,必得从某处入手撬动洪辽朝堂的一角,而最省力的法子,便是将尚愿意为她所用的元珵推进朝堂。
自上回长和街上元珵与她提过绢册一事后,她反复思量良久,直到近日才将这其中的关口琢磨通。
大煜之内盛传,洪辽国库空虚,军队里时常发不出军饷,兵士们叫苦连天军心不稳,百姓困苦食不果腹民心涣散。
可她也是在临邺待了这些时日才发现,这里的百姓确实困苦,但元戎的皇宫修得气势恢宏,不知砸进了多少金银,甚至还有闲钱为僧道方士大兴土木,可见洪辽的国库,必不像传闻里那般空虚。
那洪辽军饷短缺,也不见得是十成十的真。
元戎既已借平娄一役试探,就算当初西境援兵未到,他的探子必不是守株待兔的废物,定然已摸清大煜兵力虚实,明面上洪辽兵力不足与大煜久战,但元戎以元珵母族供上来的金子养着多少私兵,就算大煜最精锐的探子,也是无从得知。
现下正值年关厉兵秣马之际,待到春暖复苏,洪辽兵强马壮时,若再向大煜出兵,就算大煜耗得起这一战,边境线上,又会死伤多少将士,又会有多少百姓身陷战火?
新崖城外的尸山,不能再堆一次了。
她想将此事传回大煜,可头一回递出的消息便被人察觉,近期再想往出送消息,恐会打草惊蛇。
如今之计,唯有以逸待劳。
她一介文官,无法以己之身挡住洪辽大军,但她如今身在洪辽都城,给尚算四平八稳的洪辽朝堂搅出点儿风雨,叫元戎自顾不暇,没有其他心思去找大煜麻烦,于她而言不算难事。
郑惠算是元戎轻敌之下送到她手里的契机,可一个工部,实在杯水车薪。而今唯有借元珵出手,引临邺之内这两个都对储位虎视眈眈的皇子相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