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交年节设宴,右相瞿众叫女儿跟着老四元棣一道出席,足能看出,他的野心已被元戎喂到了极致。
那么他是只想做国丈,还是觊觎庙堂之上的龙椅,于元戎来说,不过一念之差。
大皇子元轲继承了他父皇的野心和多疑,但脑子不大好使,中宫嫡出,竟没握住户部这棵摇钱树和吏部这最能掌控人心的所在。
好在,他的正妃是御史中丞的女儿,这御史台,现今仍算握在他手里。
元戎刚愎自用,自以为稳掌棋局。
因而,亲子谋反,或是右相出手夺权,无论是哪一个,都能掀翻元戎的棋盘。就算不成,也能撼动现下洪辽朝堂状似平衡的表象。
当初因那坛犀角酒受过的罪,终于派上了第二次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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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一早,元珵去工部点卯,这头才出别院,林融霜便自西角门也出了别院。
怀远街西,一处悬着‘赵宅’匾额的府门前,一人着绯袍犀带,才要往马车里钻,便见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个一身缇色衣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跑到赵宅门口,不当心跌了个跟头,继而一把抓住眼前绯色的袍摆:“后头有人追我,求大人救命!”
一身绯袍的人正欲抬脚踢开这不长眼的,一低头,见是个杏目柳眉的美人,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嘴脸将她扶起来:“姑娘莫急,谁欺负你,本官给你做主。”
“是……是我主家,”缇色衣裳的小姑娘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主家老爷要收我做侍妾,我不肯,他便要小厮打死我。”
“岂有此理!”绯袍男子断喝一声,朝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便抓着那小姑娘的手折身往府内走:“姑娘莫怕,本官能护你周全,你先随本官进府暂避。”
小厮们都晓得自家主子的意思,待两人一进门,便从外将府门掩住,在门外自觉站成了一排目不斜视的石人俑。
这头门才掩住,便听里头传来‘啪啪’两声,像是巴掌扇在皮肉上的声音,跟着便是‘咚’一声闷响。
其中一个小厮竖起耳朵听了半刻,小声跟身边人说:“没动静了,大人这是得手了罢?”
“这也太快了,”另一个小厮扼腕叹道,“可怜那姑娘生得如此娇美,就算跟了主家好歹也是个有名有份的侍妾,这一遭怕是要没命喽。”
“谁叫她不长眼撞到咱们大人手里呢,”头一个说话的小厮嘿嘿一笑,“能不快么?现下已是辰时中,不快些解决,可不就赶不及早朝了?”
洪辽冬日的早朝比夏日晚一个时辰,定在巳时。可直到巳时初快过,一排石人俑站累了,蹲成了一排石狮子,也不见自家大人出来。
小厮们怕自家大人快活忘形耽搁了上朝,到时拿他们撒气,便相互怂恿着进院提醒。
好容易选出一个胆大些的,探头探脑地进了院,可除去院中间扔着个折断一边长翅的官帽,院中屋内,哪还有他家大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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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珵只从元戎处要着了职权,却没有正式官品,因而不能上朝,便在工部理事正堂内闲坐,等前去上朝的郑弘致回来。
小吏们都晓得眼前这位是尊大佛,个个大气也不敢出,连奉茶都是搁下就走,没人敢在堂内多留。
元珵这两日好几回去寻孟冬辞都被她授意林融霜撵了出来,连她的影儿也没瞧见,本就心情不佳,见此处也是人人躲瘟神似的躲着他,半晌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便踱到堂前欲寻个人来撒气。
谁想才探出半个身子,便被个不知哪儿跑出来的小吏一头撞了回去,他这两日正吃药,虽把发起来的毒压了下去,但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被推得直直往后栽了过去,脑袋‘咚’一声撞到身后没展开那半扇门的门扉上,磕得他头晕眼花。
“不长眼的!连七殿下也敢冲撞!”工部原本躲在外头的小吏连声大喝,自个儿倒是先跪了。
元珵被这小吏一撞,忽地福至心灵,一下想起那日孟冬辞给他灌了药撵他出去时嘱咐他,叫他必要时记得收起平日混世魔王的模样,要谦逊恭谨,方能收拢人心。
他觉得现下就是必要的时候,便伸手将因撞了他跪在地下哆嗦的小吏扶起来,挂起个自认为谦虚恭谨的笑,问他:“何事如此慌张?”
那小吏不是没听过这位七殿下的‘威名’,觉得自己死定了,上下牙大战了几个回合,话也说不利索:“吏部……丢了。”
元珵没听懂,耐着性子问:“什么丢了?”
小吏答:“丢人了……”
元珵还是没懂,再问:“你说仔细些。”
小吏再答:“吏部……人丢了……”
元珵没了耐性:“给我说人话!”
小吏叫他这一声吓得回了神,‘扑通’一声跪下去:“回七殿下,吏部赵大人丢了!”
第41章 投石为礼
元珵觉得吏部这两字跟这姓搁在一起有些耳熟,问:“哪个赵大人?怎么丢的?”
小吏答:“司勋司员外郎,赵千石赵大人,据家中小厮来报,说到处找不见人,不知是叫一个女子掳走了,还是自个儿来上朝了,请大家帮着找找,吏部闲着的人手不多,所以来工部借人。”
元珵点头,自个儿小声念叨:“哦,想起来了,给我送毒酒那个。”
做小吏的哪能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将元珵这一句听得清清楚楚,觉得不仅自己死定了,连三族恐也难保,头磕得鼓点儿似的。
“等会儿!”元珵晃了晃脑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把将那小吏拎起来:“等会儿再磕,你刚才说,赵千石可能叫谁掳走了?”
小吏顶着红了一片的额头答话:“一个女子,赵大人家的小厮说,那女子穿着一身缇色衣裳,生着双极漂亮的杏目……”
“行了,”有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一股脑儿朝他招呼过来,元珵打断那小吏的话,摆手道,“该借人借人,该找人找人去罢。”
小吏:“啊?殿下你不……”
“不什么?”元珵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想叫我——本殿下,跟你们一块儿出去找个七品小官?”
小吏捡了条命,连恩都忘了谢便跑了。
元珵原地站了片刻,怕自己唇角的笑意压不住,被这些成了精的耳报神看出端倪,折身回了正堂。
原来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只是这赵大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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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一间早已弃之不用的库房里,孟冬辞被屋里半指厚的灰尘呛得透不过气,便隔着现设的一道屏风问了一句:“还没醒?”
一身缇色衣裳的林融霜踢了地上被蒙了眼的人一脚,拍着身上的尘土转过屏风,可怜巴巴地看向孟冬辞:“阿姐,我记得你的吩咐,真就用了五分力。”
今日一早,孟冬辞叫她见机行事,想办法去怀远街西的赵府将他家主子赵千石骗到别院来。她知道赵千石这人德行有亏,本想扮可怜装作被主家欺负的下人,叫这赵千石放松警惕,与她一道出门替她‘讨公道’,再趁机敲晕了他,谁知这赵千石竟如此明目张胆,关上府门便想对她行不轨之事。
她在大煜长到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朝廷命官,本能地给了他两巴掌,可打完还是觉得不解气,又往他后颈劈了一手刀。
没承想这赵大人是块儿硬骨头,这一下竟没劈晕他,还张嘴要喊人,她怕打草惊蛇,便掀了他的官帽,薅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身边的一口缸上撞了一下。
跟着从后门将这不省人事的赵大人拖上了早早备在后头的马车,一路带回了别院。
孟冬辞掩着口鼻咳了几声,假意嗔怪:“这人看着恐已过天命之年,哪经得住你打。”
林融霜哼道:“五十多了,还如此立身不正,若不是阿姐有话问他,我打死他都是轻的。”
孟冬辞扶额叹了一声:“去门口团个雪球,给他醒……”
林融霜话都没听完就转身去了:“好嘞!”
赵千石是被冰醒的。
他觉得背后贴着块儿冰,想伸手掏出来,却发现手脚被拴在了一起,非但如此,连眼睛也被蒙得严严实实,他原地滚了半圈,隐约回忆起自己被打晕前的事。
打他的……是个女人?真是反了!
“放肆!”赵千石咂咂嘴,发现嘴没被堵着,立时大骂道:“一个贱婢,敢打朝廷命官!还敢像捆牲畜一样捆着本官,不怕本官摘了你的脑袋吗?”
林融霜本还站在门口团第二个雪球,闻言将手里才团了半个拳头大的雪球顺手往赵千石嘴里一塞,反手往他喉管和下颌各劈了一掌,赵千石经不住这两掌,生生将那雪团子吞了下去,噎得呕了好几声。
她这才“扑哧”一声笑了:“赵大人不说,我都不知道这是牲畜的捆法,您是当过牲畜吗?”
“果然……是你!”赵千石被冰得上下牙打架,却仍听出这声音耳熟,原地扭了两下,用肩膀将眼前的布条蹭开个能见光亮的小口子,破口大骂:“贱婢!待本官出去,定要将你扒光了捆去游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