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毕,只听稍远处传来一声问:“赵大人怎知自己一定能出去?”
这声音虽陌生,但就是给他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只淡淡一句,便好似一截锋利的冰锥遽然坠下,当头刺进赵千石尚被怒意裹挟的神智。
寒意骤涌,比方才那雪团子还叫他牙颤,赵千石本能地一哆嗦,立时闭了嘴。
林融霜最了解孟冬辞,知道她是为着方才赵千石言语侮辱动了气,因而从屏风侧边探出个头,朝孟冬辞扬起个无所谓的笑。
孟冬辞隔着屏风开口:“赵千石,交年节时,你是经谁授意,将那两坛犀角酒送进七殿下别院的?”
“你是老七的人?”赵千石身子一僵:“这里是老七的别院?”
孟冬辞却轻笑一声:“赵大人多年宦海浮沉,难道不明白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的道理?”
赵千石咽了口吐沫,问:“你想问什么?”
孟冬辞问:“吏部现今握在右相手里,但赵大人曾是大殿下门下,如今是为旧主效力,还是另投新主?”
赵千石默了少顷,答:“忠臣不事二主,即便右相权势滔天,我效忠大殿下之心不改!”
孟冬辞轻咳了一声。
屏风那头的林融霜会意,在赵千石身边蹲下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继而伸手捏住了他的左臂,往下使了个巧劲儿。
“咔”的一声脆响伴着凄厉的惨叫响彻屋内,将屋脊上的积尘震得扑簌簌往下落。
“放心,没折,”林融霜拍拍手站起身,“只是赵大人不老实,若我卸完了你这老胳膊老腿,你还是如此说,我自会帮您老接回去。”
赵千石疼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倒是没改口。
“犀角难寻,以赵大人的官品,原是不容易得着这酒的,我本以为你是听闻外头传的储君谣言,带着这酒去七殿下处投诚,但赵大人既不事二主,那就是得大殿下授意,想以这不合时宜的两坛子酒,要了七殿下的命了,”孟冬辞轻笑,“这便说得通了,当初那盏酒,确是大殿下怂恿七殿下饮的。”
赵千石约摸是怕自己说多错多,干脆缄口不语。
“赵大人不愿说这个,我也不勉强,”孟冬辞接上自己的话,“事实如何我自然能查,现下有些吏部中的事想请教赵大人,就是不知道赵大人如何选了。”
赵千石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冷笑道:“我现下有得选吗?”
“有啊,”林融霜抬脚踩住赵千石脖颈,“若你想活,便问什么答什么,若你觉得自己一把年纪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只需我稍一用力,便能送你去见祖宗。”
“就算我答了,你们如何知道真假?拿什么去查?”赵千石哼道:“两个无知妇人,会点拳脚,便也学男子指点江山么?张口闭口储君陛下,莫不是见大煜那女帝女相风光无限,也想有样学样,封侯拜相?可就算她们再风光,将来嫁了人,不还得被男人……”
“砰”一声,林融霜一脚把他踹进了摞至半人高的一堆杂物,堆在最上头的黄杨木箱笼贴着赵千石的脑袋砸到地下,若偏半寸,便能要了他的命。
这一脚没留力,赵千石连叫都叫不出,唯有喘气的余力了。
“莫要无礼,”孟冬辞隐在屏风后叫住林融霜,声音不闻喜怒,只淡淡道,“赵千石,我知道你独身一个不怕牵连妻小,但你赵家在临邺算是权贵之家,族系颇丰,阖族上下都没少做欺男霸女的勾当。所以,我想知道的事,你可以不说实话,但若日后我查出你说了假话,一句假话,换你赵氏一条人命。”
*
元珵拜别郑弘致回到别院时已近未时,他心里惦记着孟冬辞抓了赵千石一事,一回别院便直奔孟冬辞院子,不想扑了个空,最后是在鹿栖苑后头闲置的库房外寻到了人。
他到的时候,孟冬辞正与林融霜一道出来,他快步迎上去,打算问个究竟,孟冬辞便率先开口:“瞧你这急慌慌的,是猜到赵千石在咱们这儿了罢。”
元珵点头,颇幽怨地瞥了她身侧的林融霜一眼:“如此身手利落的女子,除娘子这义妹,临邺大约找不出第二人了。”
林融霜朝他翻了个白眼。
“犀角酒确是他有意送的,这人不大聪明,我只稍加引导,他便顺着我的话将嫌疑引到了你大哥身上,我先前托郑惠跟郑弘致打听过,这赵千石明面上是官身,背地里与个恶霸没什么分别,他区区七品,敢如此胡作非为,背后必有人撑腰。”
元珵问:“娘子觉得他为谁所用?”
“敢打皇子性命的主意,殿下觉得呢?”孟冬辞先是反问,却不等元珵回答便又问:“三皇子元羲,与你多久没见了?”
“若说见面,是别院遭屠之后,他回京为将士们请饷银,打马经过别院,远远跟我点了个头,”元珵道,“之后没听说他回来过,算起来,也有快六年了。”
手里有兵权,久不回京,却会为了手下将士的饷银回京,这人也算坦荡恤下。
那能因储君打元珵性命主意的人……
孟冬辞虽有直觉,但因没有实证,也不愿断言。
她回身看向被林融霜敲晕的赵千石一眼,又抬眼看向元珵:“我想知道的都已问出来了,这人作恶多端,你尽快处置了罢。”
见孟冬辞面色不虞,元珵猜到一些,便问:“这人对娘子口出狂言了?那是该死,就在别院处置他么?”
林融霜闻言愤愤接过话:“这老匹夫嘴不干净,竟以言语辱骂陛……”
“融霜,”孟冬辞打断林融霜,转而答元珵的话,“他在朝堂上钻营多年,你我来杀他,不是‘暴殄天物’?前儿才叫你到你大哥面前表过忠心,光说不做不成,他又曾是赵千石旧主,便将这人当作你投诚的第一份礼送过去罢。”
第42章 生旦净丑
正月二十二一早,刀茅巷口卖羊肉汤的小贩照旧出摊,炉灶烧得极旺,水雾裹着香气往外飘,整个巷子里全是羊肉汤的辛辣味儿。
这头才来了第一桌客,小贩一抬头,便见浓白雾气里,身后那棵老槐树上吊着两个人形的东西,再一垂眼,自上头滴下的血已在地上冻成了几堆冰锥,尤似烧过一宿的红烛堆起的残泪。
小贩反应了半刻才弄明白怎么回事,“嗷”的一嗓子窜出丈远。
这一声叫得清脆洪亮,将周边的目光全引了过来。
一时间,“嗷”声在本该沉寂的清晨此起彼伏。
本就是冬日,那老槐树早落干净了叶子,灰蒙蒙的枯枝上悬着一片红,再往上瞧,皆是乌发乱蓬蓬地遮着脸,是两个人,但自髌骨往下都没了。
有胆大的凑近去看,惊呼道:“这不是马夫段老大的妻女吗!十多日前被一个姓赵的大官强掳去了!”
羊汤小贩惊魂未定,抚着胸口顺气,结结巴巴地问:“这……能看出是个人都是眼尖,你竟……你能认出是谁家的妻女?可莫要胡说,这是红衣厉鬼,仔细夜里缠上你。”
“人我是认不出,但我认得这个矮……短些的腰间的玉坠子,这是我摊子上的东西,段老大买回去给他女儿及笄的贺礼,他家穷,买不起成色好的,又看不上成色差的,便选了这块儿磕出过缺口的。”
见众人仍有疑色,这人又接道:“段老大前些日子见天儿找不着人,你们忘了,当时街坊邻里传的可不就是说有个姓赵的大官看上了她女儿,他不肯,那大官便领着小厮去他家抢人,结果女儿没保住,连媳妇儿也一块儿被抢了。”
厉鬼有了身份,便没那么吓人了,有人接话问:“这段家女儿既才过笄礼,可也不算拖嫁女罢,还是好身份的女儿呢!这不是强抢良家女么?那段老大没报官?”
“怎么没报?那段老大一层一层将状子递去府衙,民告官要先挨板子,谁知险些直接将他打死在公堂上,人醒不过来,这案子也就没法儿审,段老大被邻居抬回去将养,好容易七八日过能起身了,再去府衙,可人家官老爷告诉他,七日为期,他晚去了一日,若还想告,要重新挨板子。”
“这不就是官官相护么!”
“可不?那段老大也是条汉子,真就又挨了顿板子,人还躺在家里将养呢,这妻女就……唉,可怜呐。”
众人正唏嘘,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真是岂有此理!律法昭昭,为官者立身不正,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段老大起不来身,咱们邻里邻居难道不能替他讨个公道?”
卖玉坠子的小贩惊道:“谁喊的?疯了么?也想挨板子了?”
“你既说段老大是一层一层将状子递上去的,便不算越级告官,不越级,根本就没有要先挨板子一说!这就是冤案!若人人装聋作哑,如此人祸,难道日后不会找上咱们的妻女么!到那时,谁又能为咱们讨这个公道!”
话音落,有一人挤开人群,高声道:“在下是个状师,这就去起诉状,诉状递不进府衙,那人高的登闻鼓,难道也是摆设么?法不责众,若真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只需诸位随我走一趟,到场做个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