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49)

  众人被这话激起了满腔热血,连连答应跟着这人走了,连羊汤小贩也随手往炉灶上浇了瓢热汤,亟亟跟了上去。

  本已烧着的木头腾起一股浓烟,待浓烟淡去,锅内的热气也跟着散尽了,树上的两个‘人’逐渐露出真容。

  那竟是两个草人,头脸一半儿长发遮着,另一半包了羊皮,露出来的‘四肢’上也包了羊皮,涂得血糊糊一片,上头还戳了小洞,‘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

  众臣在朝奉殿跪了一片,皇帝龙椅尚没坐热,连“平身”都没来得出口,便有个小内侍在殿外跪下,高声禀说登闻鼓响了。

  登闻鼓响,那是有奇冤,只能审。

  鼓院那头听了原委,一头着人来报皇帝请事主,一头着仵作去刀茅巷验尸。

  可事主赵千石赵大人,早在正月十八日便报了失踪。

  仵作到了刀茅巷,那老槐树上干干净净,枝桠上还有结了冰壳子的积雪,莫说没有什么尸首,就连那帮人绘声绘色说的血迹,也是不见半点。

  那刀茅巷虽名为刀茅巷,实则是一条食店摊贩聚集的小巷子,本是个热闹所在,偏巧摊贩食客全去了鼓院门口轮流敲鼓。

  整个巷子里,唯余一只杀了一半的羊和一条见着生人便狂吠不止的黄狗。

  可院门口那百八十人众口一词,咬定见着了尸首和血迹,连尸首上的遗物也说得有模有样。

  赵千石丢了,他又没有妻妾子女,只能将他府里的小厮拘来几个问话。几个小厮见着这阵仗吓得哆嗦,问什么答什么,不多时便将事情说清了。

  他家赵大人确实在正月十四那日带着他们去掳了一双母女回来。那母亲见女儿受辱便上前去跟赵千石拼命,被赵千石提剑砍折了两条腿,流干血断了气,女儿不堪其辱,当夜咬开绑她的绳索吊死在了母亲尸首旁。

  赵千石笃信鬼神,生怕这女儿化作厉鬼来寻仇,便将她的双腿也斩了。

  可这双母女,在女儿死后天还没亮时,便已卷了草席拖去野山上扔了,至今已过了七日整。

  因而仵作又叫当日埋尸的小厮领着跑了一趟野山,果然在那处找着了两具自髌骨处被斩断的尸首。天寒地冻,土地挖不开,人也就没法埋。

  因而这两具尸首虽没腐坏,却已被野兽啃食的面目全非,即便是有人有意将她们带去那老槐树上吊起来,也绝无可能是刀茅巷中摊贩食客们见着的、尚在滴血的模样。

  唯有一点可疑,便是那女儿的尸首上,并没有摊贩说的玉坠子。

  此事本就蹊跷,偏人群里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七日前,那今儿不就是她二人的头七?咱们瞧见的莫不是那母女二人冤魂罢?”

  这话一出,人群霎时炸了锅,皆是说要抓住赵千石严惩不贷,给这对母女偿命的。

  而赵千石本尊,此刻正关在一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

  这暗室挖得极深,却不怎么宽阔,里头竖着个通过锁链控制上下开合的铁笼,混着呛人的血腥气,像是隐在黑暗里的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织银的玄色长靴迈下台阶,在满地的血水前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赵大人,”尖细的嗓音破开死寂,油灯的火光跳动几下,一张半明半暗的脸露出真容,“大殿下差我来告诉您今日临邺城里的热闹。”

  “盛奎?”被捆在刑架上的人抬起头,正是前儿报了失踪的赵千石。

  绑他的刑架有讲究,铁链又粗又重,却绑得不紧,大部分重量都挂在人身上,手腕处的麻绳却不同,非但捆得紧,里头还包着尖刺,赵千石五短身材,比刑架矮上不少,因而只能踮脚站着,若站累了想卸下手臂的力歇息,麻绳里的尖刺便会扎进皮肉,他在此被关了三日,腕子处早已血肉模糊。

  赵千石肤白矮胖,蓄短须,生着一双极好认的鼠目。

  这三日的磋磨,他已没了人样,惨白的面皮里透着青紫,活像是在粉面里滚过一圈的烂葡萄,可这人骨头硬,骂起人来仍是中气十足:“一个阉人,也敢来本官面前作威作福?”

  被叫作盛奎的人倒是未见恼怒,慢悠悠地从靴子里掏出匕首,在油灯的火苗上烧了半晌,跟着往赵千石左肩肩头横削过去,那匕首刃口锋利非常,皮肉被烧焦的糊味儿混着惨叫,给本就恐怖的暗室又添上了一分毛骨悚然。

  盛奎颇嫌弃地甩掉黏在匕首上的焦糊肉片,捏着鼻子说:“咱们都曾在大殿下麾下效力,赵大人慧眼独具,陛下这头才将户部给了右相,您便立时带着吏部的花名册去四殿下处投诚,只是那时您可曾料到,会有再见旧主的一日?”

  赵千石缓过一口气,咬着牙冷笑:“你教训起本官来义正辞严,可我投谁麾下都是光明正大,你呢?盛——总管?”

  盛奎将沾了血的匕首在赵千石的衣领上抹干净,重新插回靴子里,这才笑说:“赵大人与我争论这些不过逞个口舌之快,废话少说罢,大殿下差我来告诉你,今日一早,百余人在鼓院门口聚集,要为一个姓段姓马夫的妻女讨回公道,此事闹得太大,已越过大理寺直接交由刑部主理。”

  “哦,还有,御史台连上十折,弹劾赵大人收受贿赂、强征民田、肆意杀人取乐……啧啧,您老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御史台?”赵千石听闻此话,反而笑了:“御史台现今就是个花架子,大殿下想捏着这点儿花架子,去跟右相抗衡?看在大殿下曾待我不错的份儿上,你去告诉他,御史台即便能东山再起,也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盛奎却面无表情道:“听赵大人这意思,是觉得自己没有活路了,想演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可惜,大殿下没打算杀你。”

  赵千石一僵:“我已跟那藏头藏尾的女人招认,是得了大殿下授意才给老七送的犀角酒,那女人把我送来,他定然已知道此事,他不杀我?他为何不杀我?”

  盛奎将油灯往面前擎高些许,露出个阴森可怖的笑来:“因为这场热闹才刚开始,赵大人扮了丑角,但‘生’‘旦’‘净’,可都还没凑齐。”

  盛奎说罢,便踩着血水走了,室内重陷黑暗,刑架上的赵千石一动未动。

  半晌过后,一声绝望而凄厉的惨叫响彻暗牢……

  第43章 ‘石破天惊’

  “近来怎么如此多的鸱鸮,烦人得紧。”

  自个儿书房内,元珵原本美滋滋地端着一碗汤药细细品味,叫外头突然传来的啼叫吓得手一哆嗦,险些扔了手里的药碗,因而朝抱臂站在门口透气的林融霜喊了一声:“那个……化水,你不是功夫很好能上树么?去把外头的鸱鸮捉回来烤了吃。”

  ‘砰’一声,林融霜踹了门板一脚以示不满。

  正低头写字的孟冬辞闻声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元珵一眼:“想是这里头的甘草和花蜜加多了,药不苦了,殿下这嘴能张开了,话也就多了。”

  元珵眨巴眨巴眼,低下头喝药,没敢言语。

  近几日他白天去工部点卯,跟着郑弘致学东西,每每都要傍晚才能回来。

  如此,他与孟冬辞待在一块儿的时候本就少,偏每次孟冬辞来见他,都要带着这个烦人的丫头。

  她往那儿一杵跟个门神似的,他攒了一肚子的体己话想与孟冬辞说,偏就一句也说不成。

  非但如此,就连那捣鼓了许久才做好的、想补给孟冬辞的生辰贺礼,都没有送出手的机会。

  待药饮尽,元珵搁下碗踱到孟冬辞身后,贴着她俯下身,想看看她在写什么,可字还都没看清,林融霜已一个箭步从门口冲过来,将他薅起来推远了。

  “登徒子,少往我阿姐身上贴!”

  林融霜力气大得吓人,元珵叫她推得一个趔趄,脑袋‘咚’一声磕上了身后的多宝格。

  “林化水!”元珵捂着脑袋:“你……你……”

  “你俩要不到院子里去打?”孟冬辞揉着手腕搁下笔,叹了一声:“我去将小厮女侍们都喊起来,给你俩搭擂台叫个好?”

  元珵先发制人,委屈巴巴地在孟冬辞身边蹲下,指着自己后脑勺:“娘子你瞧瞧磕破了没有?”

  孟冬辞没理他。

  “娘子,”元珵扯住孟冬辞的衣袖,朝林融霜那头努嘴,“这深更半夜的,咱们夫妻待在一块儿还成,这丫头一直在,不成体统罢。”

  “昨儿夜里你叫她去刀茅巷挂那两个草人、收买那羊汤小贩的时候,比这会儿还晚呢,可也没见你说不成体统,”孟冬辞将手里写满字的纸递给元珵,“磕一下也好,磕清醒了,能将这些事记得清楚些。”

  元珵:“哦。”

  “那两个草人已扔去东厨烧了,”林融霜接过话头,“我等到人都散尽了才过去的,保证没人瞧见我。”

  “用雾气遮掩草人虽是个好法子,”元珵插嘴问,“但那卖羊汤的小贩就没问你为何要叫他将炉灶烧得那么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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