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很有点喜出望外的意思:“若没有这些顾虑,你就愿意助我吗?”
“你太高看我了,”孟冬辞合上窗子倚在窗边,伸手拨弄瓶中一支才开了小半的腊梅,“六年前我能救下你,与能力无关,我能参与调查此事的前提,是我祖父曾官至左相,父亲也位在三品,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愿意给他们面子。
“我入朝为官、跳级晋升、一路顺风顺水,是先帝开了金口,我能大肆变法,也是因为和陛下师出一人政见相同,但在洪辽,即便我侥幸不被处死,也不过是个‘女子’。”
元珵见孟冬辞没答他这一问,便自己接上自己的话:“我以为你会说不愿意,然后让我助你回去。”
“自我踏进临邺城起,便是笼中困兽,不,兽类尚有一搏之力,但我是个文官,”孟冬辞唇角挂着点儿若有似无的弧度,眼中却全无笑意,“靠这一时半刻的筹划,越不过你这别院里三层外三层的高手,现下就算你想助我,也是不能了。”
“你既没打算回去,大可独身偷偷前来,为何还要假传圣旨叫大煜女帝知道?”元珵忽然凑上来,笑嘻嘻地换了个话题,全然没有方才请她相助的一身正气。
“假传?”孟冬辞心里陡然一惊,面上却声色未动,压低了声音,问,“那圣旨盖着我大煜陛下的印鉴,你如何判断真假?”
“这句,”元珵不知从哪儿将那圣旨摸了出来,一句一句指给她看,“赐婚圣旨,不写原籍家族,写官名?还为你我赐婚?我是不受待见,但毕竟是皇帝亲子,就算是大煜女帝,也不该用‘赐婚’二字,你故意将圣旨拟得漏洞百出,是想用自个儿的命为你们尚未赶到的援兵拖延时间,同时给自己留下回去的契机。”
孟冬辞伸手将那圣旨夺过来收起:“你没有传言中那么草包。”
元珵突然沉下脸:“所以这圣旨真是你自己写的吗?”
见元珵神情突变,孟冬辞一时没想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缄口不言。
“孟相,”那点儿严肃又忽地烟消云散,元珵面上挂起个灿烂非常的笑,“‘淑德婉容,蕙心纨质’,你挺会夸自己的嘛。”
孟冬辞:“……”
*
如孟冬辞所料,天才亮,她和元珵所在的院子便被人悄悄围了起来。
元珵把床榻让给了她,自己睡在了外间的连椅上。
孟冬辞本就择席,屋内还有个将她诓来的敌国皇子,只敢握着匕首合眼养神。元珵带着伤,夜里咳了几番,也是睡不安稳,一早便起了身。
可还没等到传早膳,便有个白发老翁门也没敲便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队侍卫。
孟冬辞在床帐后没有出声,只见那老翁直奔元珵:“老臣是太医院院判,奉陛下之命来为七殿下看伤。”
“瞧瞧,”元珵并没推拒,一边解外袍一边笑道,“我这别院旁的没有,耳报神倒是不少。”
这话是冲着站在门口那队侍卫说的。
为首的侍卫闻言低下头,言语中却不见恭敬:“属下也是担忧殿下安危才向陛下禀报的,陛下得知后心急如焚,命人连夜调查,现已查明,殿下新婚皇子妃乃大煜细作,来此就是为了刺杀殿下。”
元珵冷哼一声才要开口,那老太医便回身报说:“殿下左心口确有半指长的伤口,是新伤,应是利刃所伤。”
那侍卫闻言立刻朝身后挥手:“把那女人带走。”
“放肆,”元珵在侍卫动作前开口,声音不大,面上仍挂着点笑意,他往孟冬辞处走过去,“就算她是细作,也是跟我合过八字明媒正娶的皇子妃,和我一样是你们的主子,谁敢不敬,我剐了他。”
那些侍卫闻言只能立在原地,为首的那个单膝跪下:“属下失言,但我等奉陛下命行事,请殿下见谅。”
“我说不让去了吗?”元珵将床帐扯开个缝隙侧身入内,“但我夫妻二人正要梳洗换衣,你也要带着兄弟们旁观吗?”
透过床帐,孟冬辞见屋内人影陆续退到房门外,这才抬眼看向元珵:“我大煜名角众多,却没一个能及殿下。”
“别寒碜我了,”元珵压低声音凑近,自个儿背对孟冬辞,将她捏着匕首的手牵到自己颈侧,“你挟持我,我先带你出去,咱们徐徐图之。”
“就算你想试我,也该换个新奇的法子,”孟冬辞抽回手,很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他们将你久困宅院,竟连新鲜话本都舍不得送几册过来?”
元珵迟缓地朝孟冬辞眨了下眼:“啊?”
“昨夜我已留了话口,随他们去也无妨,见了人,你只要顺着我的意思往下接便可,”孟冬辞站起身,“我担心你会露破绽,本想见招拆招,但方才那一场很是精彩,现在我放心了。”
元珵:“……”
“这是证物,把它交给元戎,不要否认我伤你之事,”孟冬辞将匕首收回鞘中,递进元珵手里,“当然,若你不信我,可以不按我说的做。”
元珵接过匕首,伸手替孟冬辞掀起床帐:“我信你。”
*
进了宫,一下马车,那些侍卫立刻上前,前后左右将他们二人围了个严实,元珵贴孟冬辞很近,广袖的遮掩之下,隔着她的衣袖牵住了她的手腕。
一个刺客,由苦主牵着手领进宫里,也是新鲜。
一处香雾缭绕的殿内,孟冬辞见着了这个与大煜明里暗里做了好些年对的洪辽皇帝,元戎。他整个人包在宽大帝服里高坐堂上,离得远看不很真切,但孟冬辞觉着,这人长得像颗在烈日下暴晒了十年的核桃。
殿内除去皇帝和站在他身侧的一个老内侍,竟无他人值守,侍卫们虽在外头将这大殿围得严实,却似是得了吩咐不许靠近的。
孟冬辞心想,看来元戎早将她的底摸清楚了。
“我这父皇早些年也是很俊朗的,”元珵贴近孟冬辞,压低声音,“可惜他总惦记着长生,这两年叫那些丸药掏空了,不止丸药,还有后宫……”
核桃张口,一声咳嗽传来。
元珵礼都没行一个,面上却扯出个灿烂的笑来:“儿子携新妇来给父皇请安了。”
“现在说新妇还早了些,你说倾慕一个救过你命的大煜女子,可有仔细查过此女身份?可知此人在大煜手握重权?”
果然是知道她的身份,如此,那些跟了一路想对她动手却没成的蛇鼠,便合情合理了。只是元戎既然知道,为何不直言她就是大煜左相孟冬辞,反而要说一半留一半?他在防备谁?
元戎眼气杀意已现:“但无论她是何种身份,刺杀皇子,该受凌迟之刑,先将此女下狱,择日行刑。”
他话音落,元珵便更贴近了些,将她护在身后。
“陛下容禀,”孟冬辞示意元珵放开她,拱手行礼,“此事是个误会……”
“误会?”元戎打断孟冬辞的话,“元珵胸口的伤尚未愈合,你如何狡辩。”
“伤确有其事,”孟冬辞不慌不忙赔了个笑脸,“但那是殿下昨夜非要与民女退婚,还拿匕首威胁,民女一时气不过,跟殿下拉扯中误伤了殿下,民女一介女流孤身嫁来洪辽,日后还要仰仗殿下过活,怎会有行刺殿下之心。”
元戎看向元珵。
元珵面上并无讶异之色,只定定看了孟冬辞一眼,才将手中匕首递给元戎身边的老内侍:“回父皇,皇子妃所言,句句属实,这是昨夜儿子所持匕首,尚有血迹留存,若她真有杀我之心,不会只刺出如此浅的伤口。”
元戎又看向孟冬辞:“方才,你自称民女?”
孟冬辞点头:“是。”
元戎看向老内侍手中的匕首:“错了,你既是官身,见了朕,该自称外臣。”
“回陛下,民女并非官身,”孟冬辞的目光在元珵面上停留一瞬,“也并非如陛下所说手握重权。”
第4章 举棋若定
话一出口,元戎便嗤笑一声:“朕本以为你敢独身至此,是个聪明人,却不想也会扯出如此不着边际的谎来,昨夜别院内侍卫听得分明,大煜上一任左相林和瑜,可是你祖父?”
她的出身,连大煜都鲜有人知,洪辽皇帝却如此清楚!孟冬辞心下警觉,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名义上是。”
元戎不为所动:“林和瑜的儿媳姓孟,她与林和瑜的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陛下说的人应该是冬辞,我的义姐。冬辞确实随夫人姓孟,说起来,民女也算是孟夫人的女儿,但却非孟夫人亲生,”孟冬辞掩在衣袖下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甲硌得掌心生疼,但面上未露异样,“民女只是夫人收养的义女,那时正逢冬去春来,故得夫人取名融霜,与冬辞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但毕竟亲疏有别,民女未能有幸随夫人姓孟,而是随祖父姓林。”
元戎面上已露愠色:“一派胡言。”
“若陛下不信,可着人往大煜查证,”孟冬辞依旧一派恭敬,偏头扫了元珵一眼才又接着说,“六年前,殿下得冬辞相救,曾在府中借宿,民女有幸得见,一见倾心,殿下求娶婚书送至府中后,冬辞一度犹疑,是民女再三相劝,得陛下赐婚后,冬辞诸事缠身迟迟未能成行,民女因此生了二心,趁冬辞有事外出期间,偷拿了婚书并圣旨出府前往新崖,与殿下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