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4)

  一队侍卫鱼贯而入,眨眼间,两把长刀已一左一右架在了孟冬辞颈侧。

  无论这位七皇子归没归西,自己那一刀做不了假,孟冬辞知道自己逃不出这里,但若她示弱,再出其不意,大抵能以命换命,杀掉其中一个。

  孟冬辞攥紧匕首,刚准备动手,一只手便从地上慢悠悠地伸过来,戳了戳她右侧侍卫的手臂。

  “这是唱哪出啊?”元珵还维持着方才倒下的姿势,只是方才捂着心口的那只手现在斜撑在头侧,看起来惬意非常,“带兄弟们来闹我的洞房?”

  那侍卫愣了半晌:“……殿下,您没事?”

  元珵反问:“你很希望我有事?”

  闻言,那一队侍卫‘唰’地跪成一片。

  元珵很是不耐烦地挥手:“都滚。”

  “但……”为首侍卫的目光落在元珵胸口,“您受伤了。”

  “这是我与娘子的闺房闲趣,你们懂什么?”元珵面上已露不快,“一帮头脑简单的俗物,滚!”

  那些侍卫叫他这声吓得一怔,匆忙起身,个个头也不敢抬,便往门外退去。

  门被掩上前,元珵又沉着嗓子补了一句:“都滚远点,再有擅入者,必要打死。”

  脚步声渐远,元珵自己撑着榻边坐起身。

  孟冬辞瞧不明白他这唱的是哪出,但能看得出来,这些侍卫虽然怕他,却不似正经的护卫。

  倒像是在监视他。

  “被褥床板掀开,榻下最小那个松木箱,里头有创药,”元珵周身酒气虽未散,但眼神已恢复清明,“我失血脱力,劳你帮我治伤。”

  孟冬辞没动。

  “再拖下去,我真没了命,明日外人见着我的尸体,你可就危险了,我活着,多少能保你一命,”元珵话说得有气无力,但还不忘在末了补上一句,“我说得对也不对?孟……姐姐?”

  “自打签了婚书,我就没打算活着,”那声‘姐姐’又轻又缓,实在黏糊,听得人火大,孟冬辞将刀刃再次贴上元珵的喉咙,紧盯着他的眼睛,“你驱使平娄人屠我大煜生民,就该赔命。”

  “世人都传大煜左相杀伐果决,最是狠厉,方才刺我那一刀,你是真想杀我,”元珵抬起手臂,曲起手指贴上自己喉咙边的利刃,轻轻弹了一下,眼中聚起笑意,“但现在你杀心已消,就别吓唬我了。”

  孟冬辞没有七窍玲珑心,但多年沉浮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也算练出了些分辨人心的本领。

  她能看得出,这元珵虽然说起话来真假参半,但那双眼坦荡清澈,身体松弛无拘,当下确实没有害她之意。

  她虽抱着必死之心来此,但不该坐以待毙,眼前这人,或许能是她的转机。将匕首搁下,她依元珵所言在榻下的医箱里找到了止血的创药,替他收拾伤口。

  出乎意料的,那一刀并没刺中要害,伤口也没她估量的深。

  孟冬辞将药粉一股脑倒在元珵伤口上,趁他龇牙咧嘴的工夫瞧了眼他脱下的衣裳。婚服外袍之内,整个上半身,竟都缝着一层厚皮子。

  元珵在龇牙咧嘴的空当儿里笑嘻嘻地插了句话:“牛皮,今儿才缝上去的。”

  “你早知我会与你动手,”孟冬辞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手上替他包扎的力度,“看来茶铺外迎我的那两个仆妇,是你信得过的人。”

  “疼!”元珵先是装模作样地惨叫了一声,跟着又叹道,“但她俩到底年纪大了,竟没看清你贴身藏着的是两把匕首。”

  伤口已裹上干净的布条,孟冬辞起身净手:“她们看清了,也如实报了,你既已有防备,不会躲不开,你是故意要受我这一刀的。”

  “不叫你刺这一刀,你消不了气,也放不下戒心,咱们便没法儿好生说话,”元珵并不辩驳,回过身,仰头朝孟冬辞眨眨眼,“六年未见,孟姑娘聪慧更甚从前,那平娄进犯大煜之事,我还用解释吗?”

  孟冬辞睨了他一眼。

  元珵立马赔笑:“我说,照实说。”

  他抬手在半空比划起来:“大煜和洪辽分南北而治,平娄巴掌大的地方,夹在大煜和洪辽中间,这些年受了咱们两国多少夹板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一窝记仇的毒蛇,洪辽以武立国,大煜国力虽盛,但新崖军防确实不坚,柿子得捡软的捏,这一战虽是要打个出其不意,但他们进犯大煜是早有预谋,我不过借了这个东风。”

  “大煜地形特殊,背靠高山密林,京城泓都往北只有新崖一道屏障,最易攻破,加之天寒地冻,平娄洪辽都擅雪战,所以平娄主动示好,希望与洪辽联手,”孟冬辞接过元珵的话,问,“若新崖城破,泓都失守大煜沦陷,他们答应分你们几成?”

  血已止住,坐了会儿,元珵恢复了些力气,撑着榻边站起身,倒了两盏茶,递给孟冬辞一盏:“三七分,洪辽七。”

  “倒是不贪,”孟冬辞接过,却只将茶盏捏在手里,“但他们没想到,洪辽却在背后捅了他们一刀。”

  元珵本想跟孟冬辞碰一下茶盏共饮,但见孟冬辞仍对他提着十分防备,讨了个没趣,自个儿将盏中茶饮尽,笑问:“怎么说?”

  孟冬辞目光落在元珵比六年前更深邃些的眉目上,淡淡道:“这本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买卖,但洪辽皇帝元戎多疑冷血,刚愎自用,不可能愿意为平娄做这个马前卒。”

  元珵忽地笑了:“当着儿子这么骂老子,你还真是胆识过人。”

  “你阳奉阴违地算计你父皇,也没见多孝顺,”孟冬辞适才紧盯着元珵倒茶的动作,见他饮后并无异样,这才抿了口茶,“只是我没想明白,你虽不受宠,到底还是皇帝亲子,本可以像从前一样衣食无忧混日子,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把我诓来?我的身份于你不会有分毫助益。”

  “我胡作非为的纨绔之名早该天下皆知了,这待遇,一般都是受宠的皇子才有的,”元珵突然收起笑,反问道,“你怎知我不受宠?”

  “见着你之前,我确实如此想。可皇子成亲,今日却不见一个宾客,还有,这别院虽乍一瞧奢靡至极,实则死寂冷清,这还不算,大婚之日新房外有人监视,侍卫明知屋内有人行刺,却要等你倒下后再闯进来,”孟冬辞也反问元珵,“这是受宠之象?”

  没等他答话,她跟着又问:“自己在医箱里存了那么多药材,你寻常头疼脑热都不敢叫大夫吧,怕有人给你下毒?”

  元珵这才又笑起来:“抱着必死之心嫁来敌国,眼前遮着盖头还能将局势看得如此清楚,真不愧奇才之名。”

  “奉承话就省了吧,”孟冬辞并不买账,“方才的问题你还没答,为何要大费周章将我诓来?”

  元珵往孟冬辞身侧挪了半寸,堆起个欠揍的笑来:“六年前得孟姑娘救我脱困,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得以身相许。”

  第3章 好戏开锣

  孟冬辞定定地瞧了他一眼。

  元珵声音渐小:“我是真倾慕你。”

  孟冬辞垂下眼,将方才搁下的匕首重新握住:“最后一次机会。”

  “我想你助我掌权,”元珵立时正了神色,“六年前你无一官半职,却能轻而易举查清替考案,足见能力卓然,之后又在殿试高中榜首,不过三月,便破格从户部侍郎升至副相,入朝未满一年,便得先帝许了左相之位,统领百官。

  “历朝最年轻的左相,这些年大煜多少沉疴宿疾都由你一手清除,如此能力,便是洪辽朝堂上的百官加起来,也不及一个你。”

  孟冬辞语气淡淡:“谬赞了,全赖我大煜陛下勤政爱民。”

  “大煜立国以来的第二位女帝,姜瑜,确是个明君,”元珵叹了一声,复又低声补上一句,“但洪辽之内,女子却只能固守陈规待在后院相夫教子,我想,若有机缘,她们应该愿意像你们大煜女子一样,而且你也晓得,洪辽百姓,其实大多食不果腹。”

  他所说不错,故孟冬辞没有反驳。

  “六年前我被逐出大煜时,曾问你为何明知我不是大煜百姓,还要赠我盘缠马匹,”元珵伸手从枕下摸出个旧荷包,从里面拿出一锭银子递向孟冬辞,“你说,即便我不是大煜百姓,也是生民。”

  孟冬辞没接,但一眼就看出,那银锭子是大煜的规制,只是她已记不清这是不是她当初给‘何安’的那一锭了。

  “大煜百姓已能安居,但洪辽生民尚在水火,”元珵收回银锭握在掌心,“我为人掣肘,自小困于一方宅院,才学见识远不及你,望你能看在洪辽百万生民的份上,一解他们的困苦。”

  “你知道的不少,可惜天真了些,”孟冬辞站起身,行至窗边,将原本紧掩的窗子支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往外看去,“依你所说,你多年为人监视,突然娶妻,你那多疑的父皇,定然已查明我的身份,加上今夜侍卫跟前闹的这一场,如我所料不差,明日一早,便会有人以刺杀皇子之由将我带走,你既晓得我在大煜的所作所为,自然也该知道,洪辽皇帝容不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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