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去蜡封打开,油纸包内乱糟糟地涂着一行字:“若应,婚书可送至新崖城南十五里,木安茶铺。”
而那添乱的婚书,就掖在油纸中间包着的一卷古籍里。
既由个行脚商人送来,孟冬辞原本只当这是哪个闲得发慌的泼皮因那画像起了玩心拿她寻消遣,便随手撂在案上没管。
不想半个月后,与大煜比邻而居多年的平娄突然向大煜发难,起兵八万,迅速越过北境线直逼新崖。
那婚书上既写着元珵的名字,难说平娄大军后会不会有洪辽的插手。
大煜国力虽盛,但多用于民生,一贯重文轻武,太平日子过久了,兵防也不太不坚,新崖是京城泓都最坚固的屏障,一旦城破,外敌取泓都便如探囊取物。
从西境调拨的兵力至少还要五六日才能赶到,京城的兵防不能擅动,但新崖的将士百姓也不能不救。
孟冬辞心里清楚,自打拿着假圣旨从垂拱殿出来的那一刻,她已是九死一生。
以她在大煜的作为,嫁去一直与大煜为敌的洪辽大约没什么好下场,可能在路上就被‘流匪’灭了口。
即便侥幸被救回,她自入朝以来多有变法维新之举,树敌颇多,假传圣旨之事一旦传开,积毁销骨,众口铄金,即便陛下引她为知己挚友,前头攒下的清名大约也不复存在了。
孟冬辞喜静,平素不叫人守夜,等到五更的梆子打完,便佩好帷帽,揣着婚书圣旨并两把匕首,独自骑马又往新崖方向去了。她想,是劫是难,总得会了才知晓。
赶到那木安茶铺时,天已大亮,赶早的行脚商已歇过第一程了。
说是茶铺,却只挂了匾,不迎客,里外皆使猩红织金的锦缎围得严实,孟冬辞取下帷帽时留心瞧过,周遭有些扮作农户的人,大约都有功夫傍身,明面上守着一高一矮两个妇人,远远见了她,便都笑着迎上来。
那稍矮些的先开了口:“瞧这天仙似的,倒比画像更俊丽几分,定然就是我们殿下说的孟姑娘了。”
孟冬辞没心情跟她们寒暄,把手里的圣旨并婚书递过去,又朝那两人伸手:“婚书已签,我人也到了,传信叫那些杂碎即刻撤回北境线之后,还有,把我的画像还来。”
“这是……”那妇人没接,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姑娘是说殿下给的叫我们认人的那张画像吗?实在对不住,路上客栈歇脚时遗失了。”
“姑娘宽心,”见孟冬辞神色有疑,大抵是怕她不信,高的那个立马满脸堆笑地接过婚书和圣旨,岔开话头,引着她往茶铺后走,“殿下有言,只要姑娘上了花轿,大军即刻后撤。”
矮的那个也跟上来:“姑娘不必担忧,我们殿下生得相貌堂堂,性情更是万里挑一的好,您嫁给他,福气可都在……”
“我大煜女子,”孟冬辞晓得那画像是要不回来了,便冷声打断她的话,目不斜视地坐进那雕壁描金的花轿内,“不以婚嫁高低为荣。”
平娄大军的确如约后撤,但孟冬辞猜错了一点,她并没在路上被灭口。那些农户打扮的人起初不远不近地跟着,反而是进了洪辽的地界后才贴花轿近了些,故而‘流匪’是有些,但全是未能挨着她的边儿便无声无息地见了阎王。
这一走,便是半个月的光景。
掀开缝了兽皮的轿帘,孟冬辞从花轿镂花的小窗往外瞧,城门上,石刻的匾额用朱漆描着两个大字。
临邺。
洪辽的都城到了。
她依那两个妇人的安排,自小门入院,在一处隐蔽的小阁换了婚服,贴着里衣捆在左右小臂上的匕首不露痕迹地掩在了宽袖之下。
盖头没用锦缎,使纱罗叠了两层,因此孟冬辞隐约能透过盖头瞧见外头的殿宇。
洪辽人崇信万物有灵,一贯自然粗狂,故此她猜测,这里大约不是洪辽皇宫。
与接她来此的花轿一般,这里四处雕梁画栋,飞阁流丹,满目花红柳绿,吵得她从眼睛烦到心底。
不过这倒与那位七皇子奢靡纨绔的传言很是相贴。
没有拜堂,也未见喧闹宾客,孟冬辞被那两个妇人安置在一处烧足了炭火的暖阁。
才坐定,她便听见屋外有人走近。
脚步拖沓,双足落地轻重不一,若非跛足,便是烂醉。
‘吱呀’声稍盖住步声,门被重重推开。
透过红纱,孟冬辞瞧见个朦胧的人影晃晃悠悠地朝她走过来。
原本规矩搁在膝头的右臂悄悄下垂,绑在小臂上的匕首从鞘中滑下,正落进她掌心。
伴着浓重的酒气,一只瘦削苍白的手挑开了她眼前红纱的一角,同时,孟冬辞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
对方竟早有防备,反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六年未见,”对方的语气满含调笑,但声音听着却意外有点儿耳熟,他使另一只手掀开孟冬辞眼前的红纱,“该叙旧的光景,娘子很不该动刀。”
没了遮挡,孟冬辞看清了眼前人样貌:“是你?”
“你还记得……”他话未说完。
因为趁眼前人露出喜色的空当儿,孟冬辞垂下左臂,另一把匕首落进左手掌心,跟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第2章 救命之恩
大红婚服漫出诡异的暗色纹路。
被她刺中的人捂着胸口跌倒在榻边,孟冬辞用自己婚服的衣袖擦净指尖的血,神色淡淡:“屠我大煜子民者,该杀。”
她不担心错杀,这人身着婚服,冠金缀玉,必是往她手里递婚书的洪辽七皇子元珵无疑。
她确实见过这人,不过不是以大煜左相的身份。
六年前的春闱,她以一个普通考生的身份意外经历了一场惊人的替考舞弊案,而这位七皇子元珵,就是其中一个因替考险些没了命的倒霉蛋。
不过那时,他说他叫何安。
早些年大煜的科考便已不限男女,但仍非如今这等开放,奴籍贱籍或无人出具文书的普通百姓都不能参加,是孟冬辞的老师提议‘贤才不论出身’,取消了科考的诸多限制。
可惜她老师身子不大好,久卧病榻,这科考新制始终未能完善,能钻的空子不少。
没了户籍保书之限,画像便成了甄别身份的一环,但因画像难以做到十分神似,便有许多不学无术又意欲追名逐利之徒把心思动歪了,他们寻找容貌相似才学又远盛自己的人,花重金,或是干脆以其性命胁迫,让人为他们替考。
若替身高中,他们便能金榜题名。
这个‘何安’,就是叫人拿住了性命。
胁迫他替考的人是新崖一个乡绅的独子,自小不学无术招猫逗狗,爹娘叫他科考,他就四处寻找跟他长相相似的人替考。
于是就盯上了跟他长得有一二分相似的何安。
他派随行小厮将何安从歇脚的茶摊掳回家中,扬言不答应替考就将他投井。
金银打点下,何安冒名替他考过了解试。可惜这人天生狂妄,一日醉酒后口无遮拦,竟将找人替考之事说漏了嘴。
消息长了腿似的,不消一月便传到了京城,那时先帝尚在世,闻言大怒,下令彻查。
不查则已,这一查,竟足足揪出了三十七例。
三十七人替考,也就是三十七人被替,取消诸多限制后,科考舞弊惩处多次加重,按律,这七十四人皆是死罪。
官府找到何安是在春闱的贡院内,他就坐在孟冬辞隔壁。
被人从号舍内拎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冲到孟冬辞身前。
“若不替,我此刻已葬身井底了,”他紧盯着孟冬辞的眼睛跟她求救,“求姐姐救我一命。”
孟冬辞的父亲那时顶着龙图阁学士的名头,虽无实权,好歹也算是三品大员。可孟冬辞参加春闱是奉旨乔装,除去验身的女官,寻常考生不可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那时,她觉得这少年生得出众,一双眼澄澈至极,她不知为何这人独独向她求救,但她确实没有袖手旁观。
她在那场替考舞弊案中救下了包括何安在内被迫替考的九人。
但何安样貌出众,眉眼深邃非常,说不出自己的原籍,身上又没有可供查证的文书,明显不是大煜人,因而要被赶出泓都。离京前,孟冬辞给他备了盘缠马匹,送他至泓都城门。
城门处,他噙着笑朝她作揖:“得姐姐相救,却只知你姓孟,不知可愿告知芳名?”
孟冬辞不知他年纪,不大爱听这声‘姐姐’,但还是如实相告:“桉,孟桉。”
“我叫何安,”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朝她抱拳,“多谢孟姑娘仗义相助,日后定要投木报琼。”
孟冬辞不觉得他俩还有见面的机会,也没指望过他投木报琼。
但昔日救命之恩,今日竟被他攒做利剑,夺了那么多大煜将士的性命。
如此恩将仇报之人,合该千刀万剐。
孟冬辞握着匕首蹲下身,正欲再补上两刀彻底了结了他,门便‘砰’的一声从外被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