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怎么来了?门口的瞎驴也不知干什么吃的,来了皇子都不通禀,保不准他已看见了这纸,藏是藏不住了,张怀因而想,这将盛奎尸首和罪证送来的人,哪里是沾着缺德,简直是缺了大德!
“七殿下,”张怀堆起个自认为好看的笑转身迎上去见礼,“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来问问邓承贤的事,”元珵虚扶张怀一把,搓着手径直往里走,“今日怎么如此冷,与张大人讨一杯热茶可好?”
话音落,他便停在了盛奎的尸体前。
张怀闭了闭眼,心道瞒不住了。
今日是挺冷的,透心凉。
无论是邓承贤的死还是指认老四的罪证,这老七都是苦主,苦主上门,他只能将那罪证如数呈上。
元珵接过看了,半晌未曾言语,只捏着那薄薄两张纸出神。
张怀摸不透他的心思,默默将那盏烫嘴的茶一饮而尽,试图烫哑自己避开这泼天大祸。
“没有实证,单凭一个内侍身上这没有由来的证词,想叫我与四哥为难,是不能的,”待他撂下茶盏,元珵才将那罪证递还给他,长叹一声,“我今日来本是问邓承贤之死,没想还碰着了这桩事,盛奎身份特殊,又事涉皇子,张大人也是为难,此时应该还未下朝,不如你随我一道入宫,将此事禀报父皇,请他出面定夺,莫要冤枉了四哥和右相才好。”
张怀:“?”
直接将事捅到皇帝面前,那能叫定夺么?
这位更是个活祖宗。
*
孟冬辞正预备起身,林融霜便推门跑进来,嗖一下钻进了她被子里。
孟冬辞被她身上的冷意冰得一哆嗦,嗔道:“穿着里衣就到处乱跑,也不怕着凉。”
“我不像阿姐日日劳心劳神,身子好着呢,”林融霜钻进孟冬辞怀里蹭出个舒服的姿势,嘟囔道,“反正那登徒子一时半刻回不来,平日防着他,我都好久没和阿姐贴在一块儿了。”
孟冬辞捉住她的手替她暖着,笑:“多大的人了,嫌我箭射不准会丢你的人,这副模样倒不怕你手下的将士们笑话了?”
“反正我现在又不带兵了,”林融霜仰头,问,“按阿姐的计划,咱们就快能回大煜了罢?临邺太冷了,东西也难吃,我烦透了这鬼地方。”
“还需一段时日,”孟冬辞揉揉她的发顶,“盛奎说瞿众是朝堂的梁柱,不过是替皇帝遮掩的托词,这背后的下棋人一直都是皇帝,这人狠厉又凉薄,没那么好对付,万一逼急了他,元珵这保命符也不是万能的。”
林融霜又问:“所以那日小巷的杀手,真的是那四皇子派的么?”
“盛奎当时急着为皇帝撇清干系,应该不会扯谎,”孟冬辞点头,“此事应该是你还没来的时候,交年节设宴那次,我替元珵解围,被老四看出了端倪,毕竟元珵种种异样,都是我来了临邺之后,他想要储位,就得多多留心,踢开身前的每一块石头。”
林融霜被孟冬辞绕晕了,疑道:“可是阿姐不是说前日是皇帝想杀你么?”
“因为盛奎虽接了老四的令,却不知老四从一开始就在被皇帝利用,”孟冬辞说,“元戎连自己儿子都防着,更不会真心实意相信一个宦官,之前我叫元珵以给老大赔罪为由设宴,老四虽说自己是主动来的,但我猜这背后少不了元戎的推动,他知道老四有野心,又比老大聪明懂得筹算,所以想借他的手除掉我。”
说到此处,孟冬辞略一停顿,先前她觉得元戎将郑惠送来是轻敌,可如今这几局拆解下来,能见元戎心思缜密,郑惠一事,倒像是她想得简单了。
那这棋局伊始就起到关键作用的郑惠,究竟是谁送到她手里的呢?
第51章 人无贵贱
巳时过,孟冬辞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叫林融霜起身,二人收拾一番,一道乘马车出了别院,她如往常一样的装束,佩着帷帽,倒是林融霜换了模样,一副别院中女侍的打扮。
车夫问去哪儿,孟冬辞问他临邺城里哪里最人多口杂,车夫想了想,回说城东南角的虞市,但那是临邺买卖人口和禽畜的所在,最是脏污杂乱。
孟冬辞点头,说是先去一趟长和街的蜜糖斋再去虞市。
“阿姐,”马车上,林融霜压低声音,问,“蜜糖斋是什么地方?有咱们的眼睛么?”
孟冬辞才摘下帷帽,正理额前碰落的碎发,被林融霜问得一怔,忍着笑故作严肃地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长和街上,孟冬辞特地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蜜糖斋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这才佩好帷帽领着林融霜下了马车。
“阿姐,”林融霜抬头看了那颤颤巍巍行将就木的匾额一眼,压低声音凑到孟冬辞耳边,“来这种地方,用五驾的马车实在太容易引人注目了。”
孟冬辞故作玄虚:“就是要引人注目才好。”
恰好店内伙计送客人出来,抬眼一见着她这身装束,便抻长脖子往后看去,认出了那镂花描金的马车,立时一个深揖作下去,嘴甜得抹了蜜一般:“恭迎皇子妃,难怪喜鹊叫了一早上,原来是有贵人要来,上回您坐过的雅间已经封起来了,就等着您哪日拨冗移玉,快请里头坐。”
孟冬辞点头往里走,林融霜忙跟上,满脸狐疑地小声问:“最后这词用得奇怪,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暗语么?”
孟冬辞隐在帷帽后勉强压住笑意,煞有介事地点了一下头。
捡着林融霜爱吃的叫了几样单独包起来后,孟冬辞又叫伙计将店内现下做出来方便携带的都包好送去马车上,伙计堆着笑去办了。
她一偏头,见屏风后隐着个瘦高的人,正是上回她与元珵一道见过的这蜜糖斋的掌柜,她依稀记得上回来时,这掌柜言语举止瞧着像是个老实人,便叫林融霜将他请了进来。
“我喜甜,觉得你们这儿的口味很不错,”孟冬辞将一早叫林融霜备好的几块儿银锭并一张折得整齐的纸递过去,“瞧你们外头的匾额有些老旧,这是今日点心该付的银子,余下的拿去做个新的匾额,这纸上“蜜糖斋”三字是我随手所写,或能给你们招揽些生意。”
那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男子,不善言辞,生平的本事都搁在钻研这些点心果子的口味上,因而被孟冬辞这两句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去,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只一味不敢不敢地磕头。
那机灵的伙计应是听见了,自屏风后绕回来,将那份单独包好的点心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伸手接过银子和纸,将那纸展开看过,笑嘻嘻地一躬身:“皇子妃这字可谓笔走龙蛇……额……字字……玑珠,若能刻成匾额挂在小店门口,岂止招揽生意,便是城中文人贵胄路过都得停下欣赏一番,上回您救那拖嫁女时小的就瞧出您菩萨心肠,晚些打了烊小的就去找刻匾的工匠,保准尽快刻出来挂上!绝不辜负皇子妃的善心!”
林融霜听得一愣一愣,不可置信地偏头去看孟冬辞,可惜有帷帽的皂纱遮着,瞧不真切她的神情。
因而一回到马车上,林融霜便拆开点心外头的油纸,捏起块儿糖糕就往开掰,想在里头找出些情报密函之类。
孟冬辞忍了半晌,实在憋不住才笑出了声。
林融霜眨眨眼,这才发觉自己叫她诓了,因而气哄哄地把掰得乱七八糟的糖糕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小声抱怨:“从前在大煜时,阿姐从不诓人,如今越发不持重了,可见近墨者黑这话说得没错,定然是那登徒子带坏了阿姐,若是陛下见了你这副模样,不知有多惊讶呢。”
孟冬辞正欲伸手去拿林融霜掰开的糖糕,闻言手在半空一僵。
在大煜时,她是当朝左相,百官中,顺着她的都指望着她,逆着她的整日变着法儿给她使绊子。祖父教她冷静持重,老师要她处变不惊,陛下倚重她心思缜密,就连自小与她一起长大的融霜都觉得她该是端正稳重的。
可元珵说,在这里,她可以先不做左相,那日为他这一句,她险些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将糖糕捏在指尖,孟冬辞自嘲一笑,轻叹:“可不是,太久不进朝堂,是有些宽放过头了。”
林融霜追问:“所以这蜜糖斋,究竟是做什么的?”
“就是一家寻常的点心铺子,元……柳姨和莲姨常叫人买回别院,”孟冬辞又捏出一块儿胶牙饧递给林融霜,“你不是说临邺东西难吃么,这家的口味跟咱们泓都差不多,可合你心意?”
林融霜一双杏目瞪得溜圆:“……就为这个?咱们今日出门不是……”
“自然不是。”孟冬辞捉过林融霜的手,以指尖在她掌心写下“留证”二字,低声解释:“我若想堂堂正正回到金銮殿,临邺之内,要留下些痕迹。”
林融霜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对了,早上阿姐话没说完,你说洪辽皇帝想借四皇子的手除掉你,可他不是皇帝么?为何要这么舍近求远?他是厌烦这四皇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