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珵插嘴问道:“娘子怎知是他?”
孟冬辞没理他,又朝盛奎道:“洪辽不许宦官掌权,你钻营官场没有意义,所以一定是听令行事,今日金元街初见,我戴着帷帽你认出我是皇子妃,现下我摘下帷帽,又说我是大煜左相,你虽面上被拨给了老大,其实仍效忠皇帝。”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盛奎粗重的喘息,他不言语,孟冬辞也不追问,坐回林融霜身侧,接过她手里那支精巧的小竹箭捻在手里把/玩。
元珵站久了有些脱力,又嫌柴房里四处是灰,便在孟冬辞身侧挤出个空儿坐下。
那长凳撑着三个人的重量,发出岌岌可危的吱嘎声,听起来像是老鼠啃食骨肉的声响,没得叫人毛骨悚然。
约摸一盏茶过,盛奎泄出一口气:“若我如实说,你可能放我一条活路?我会离开临邺,永远不再出现。”
林融霜嗤地笑了,偏头揶揄孟冬辞:“阿姐,我好久没见过明知你身份还敢跟你谈条件的人了。”
孟冬辞挑眉:“咱们殿下不是人么?”
元珵:“……”
“我确实不只为大殿下做事,”盛奎说,“我曾因犯错险些被打死,是路过的瞿相救了我,他如今遇着难处,我就是拼着没命,也要帮他。”
元珵疑道:“所以,你其实是右相的人?”
盛奎不答,又道:“邓承贤是个愣头青,不懂为官之道,若他带人接手查案,定然不懂得转弯斡旋,死一两个人事小,可朝堂向来牵一发动全身,皇子妃在大煜总领百官,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
见孟冬辞仍不言语,元珵便接道:“你是如何杀了邓承贤的?又为何要算好时辰,叫他死在我的马车前?”
“我叫街上乞儿往他家中塞了字条,说澄怀楼有吏部藏匿的罪证,将他引到二楼雅间后就敲晕了他,将他挂在桥上,”盛奎说,“算好时辰叫他死在殿下眼前,只是想告诉殿下,您想夺权没错,但敲掉一根梁柱前,至少要先立起另一根梁柱。”
“你的说辞足够好听,就是老套了些。”孟冬辞站起身,从袖袋里摸出个包着东西的帕子,并手中的那支箭递给林融霜,朝她轻点了一下头。
林融霜会意,将帕子内包着的东西插在箭头上,拎起弓搭好,对准了悬在梁上的盛奎。
“你并不想活,却借此将嫌疑往老四和瞿众身上引,可你忘了,方才我说你是皇帝的人,并不是在问你。”
孟冬辞说罢,朝林融霜抬了抬手。
那支精巧的竹箭离弦而出,带着一片被火烧得看不出形状的襻膊扎进盛奎心口偏下些的位置。
“这支竹箭是空心的,箭头钻了孔,里面填了你射我的那一箭上同样的药粉,淫羊藿和吴茱萸,不过我多加了一味人参,你会活到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
孟冬辞转身往出走,留下一句:“这一箭,叫恶果自食。”
第50章 暗夜将明
“等等!”剧痛之下,盛奎垂首看到自己胸口的那片被火烧过的襻膊时,意识到孟冬辞想做什么,终于慌了神,他声嘶力竭地喊住孟冬辞:“我可以为你所用!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正月初二!初二小巷叫琉歙杀手截杀你的马车,是老四背着瞿相下的令!”
“多谢你送我这个消息,但方才忘了告诉盛总管,我抓你的因由和你杀邓承贤一样,只是需要一具有价值的尸体。”
说话时孟冬辞没回身,却偏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元珵,他正紧盯着盛奎身上中空竹箭淌出的血,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直线。
早知就不带他来了,这人真是……不知该说他心思重还是胆子小。
鬼使神差的,孟冬辞伸手挡住元珵的眼睛:“将死之人,没什么好看的。”
元珵回神,拿下孟冬辞的手攥在掌心,深深看进她眼底,好一会儿才讪讪一笑:“让娘子见笑了。”
柴房门被从外掩住,盛奎彻底安静下来,若细听,还能听到血自箭管中滴落,砸在下头铁蒺藜上的声响。
“嘀嗒、嘀嗒”
屋檐上的积雪化了水,盈月充作亭午,残烛散尽余温。
夜已深,天将明。
*
二月十一,天才亮,大理寺门口突然堵了十数驾马车,待将马车挨个撵走,办差的小吏一垂首,正与一具仰面躺在地上的尸首四目相对。
这尸首面色惨白,两手相握诡异的向上举过头顶,像是这个姿势死了很久才被人扔到此处的,但最吓人的还是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眼白处已现黑斑,浑浊又空洞。
小吏吓得半晌才缓过神,定睛细看才发现,这人竟是前日还与他们大人一起查案的宫中内侍盛奎,便急慌慌地叫人先将尸首收进院内,一边跑进去禀报。
张怀得了消息来看,一眼就认出被竹箭钉在盛奎心口的碎布就是前日拴在邓承贤脚踝上的襻膊。
他虽任大理寺卿只两年,但没少听过这盛总管的名头。
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内侍叫寿庐,再就是这盛奎。
皇帝将他送到老大元轲身边,名义上是照看,明眼人却都能看出这是叫他监视老大的,可这盛奎自打到了老大身边,就对他格外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很是懂得避嫌。
前日他带着人在藏珍楼审那些涉案女子,那些女子众口一词,说是有个遮住头脸的人以她们家人性命相胁不准她们吭声,为首的那个交代说,那人给了她一把藏了暗器的琵琶,叫她在楼内守着,若七殿下和皇子妃进楼内查问,叫她务必杀了皇子妃。
但她说她与皇子妃未曾见过,同为女子动了恻隐之心,便以言语暗示想将她撵出澄怀楼,不想七殿下护妻心切瞧出了端倪,她这才暴露了行迹。
这说辞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只是费劲设伏不杀皇子,却要杀他妻室么?
七殿下这位皇子妃的名头张怀听过一些,只知是个善妒小心眼的女子,而且那日相见,她言语中很有瞧不上邓承贤位微的意思,这么个寻常蠢笨的女子,如何就能惹得人大费周章要她的命呢?
疑点重重,张怀自然觉得奇怪,但那琵琶女言辞笃定,他没法子,最后还动了拶刑,虽交代了小吏莫要下死手,但那女子的十指没个一两个月是难养好的,如此刑罚之下,她一个胆小又带着几分良善的寻常女子,等闲不敢说谎。
可那日他接到澄怀楼内龟奴禀报后,是在半路遇上的盛奎。
盛奎当时只说是大殿下听闻弟弟遇险,叫他来看一眼,老大住在宫里,金元街到宫里来回一炷香都跑不及,即便消息传到宫里,盛奎也赶不过来。
如此,要么是老大那头提早知道此事叫盛奎等在半路,要么就是盛奎听了谁的命令,是此事中的一环。
只是当时乱作一团,他一则没余力追究,再则也不想当众得罪这个四处讨好的内侍。
张怀本想昨日去找盛奎探探他的口风,却因邓承贤的母亲来大理寺哭闹绊住了脚,谁想今日一早,盛奎就成了一具尸首。
抛/尸之人将这襻膊钉在盛奎心口,明显是想告诉他,邓承贤就是死在盛奎手里,他只要按着这个方向追查就行。
如此,算是省了他的力气。
等等!
这藏头藏尾的人将盛奎扔在大理寺门口,这不是害他么!
毕竟这盛奎名义上是老大的心腹,而老大近日正咬死了右相治下的吏部不放。
自己这大理寺卿虽是皇帝任命,但他可够不上皇帝心腹,若是掺和进夺储之争,能有什么好下场!
张怀在心里叹气,这将盛奎尸首扔给他的人,聪不聪明不知道,多少沾着点儿缺德。
但差还是得办,他以前官场不得意,被上头指派去做了一阵子仵作的活儿,便也没叫人,自个儿俯身验看盛奎的伤口,他拔出那支竹箭瞧了,不由暗叹这东西做得精巧又歹毒,箭头与箭身是整根竹子磨出来的,箭头上钻了能让血流出的孔洞。
而且这一箭扎得极深,射箭之人应该力气很大,扎的位置也讲究,心口下,不会当场毙命,又是血流得最多的地方。
张怀大抵能猜出这背后之人的心思,毕竟直接杀一个人,远没有叫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血流干,被将死的恐惧裹挟着死去更有趣。
这回留档文书有得写了,张怀如此想,手往下一探,又在盛奎腰带下摸出两张叠得整齐、沾着血的纸。
展开一瞧,那上头不但写着盛奎如何受老四指使,两次欲杀老七和他妻室之事,还写了他和瞿众为掩饰吏部贪墨一事重金收买盛奎指使他动手杀邓承贤之事,更有余下数不清的大罪小罪,将户部礼部兵部都牵涉其中,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张纸。
张怀原地僵了半晌,心道这真是泼天大祸自个儿找上了门。
他犹疑片刻,看左右无人,才准备将这两张纸掖进袖袋当作无事发生,便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句:“张大人这案子查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