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62)

  “砰”

  他忘了自己离倚子有两步的距离,一下坐空,摔了个四脚朝天,带翻了手边的小几,连带着那盏还没冷下来的热茶泼了一脸一身。

  元珵忙起身去扶,孟冬辞也站起身,朝元珵嗔道:“都说了要将茶盏放好,这一碎,可不就吓着张大人了。”

  张怀看她的眼神,状似白日撞了鬼。

  待张怀重新坐下,孟冬辞方收起玩笑的语气,正色道:“我已挑明身份,张大人是聪明人,应该能知我此举之意,这次与殿下一道查案只是个开始,我希望日后,张大人能为殿下所用。”

  张怀接过元珵递来的帕子胡乱拭了拭衣襟上的水迹,清了清嗓子:“纵使你在大煜权倾朝野,但你的那套规矩在洪辽之内不过空谈,我既无意搅进储位之争的浑水里,皇子妃的深意,我也不多领会了。”

  孟冬辞摇头,缓缓说道:“我是说,张大人知道了我的身份。”

  “那是我想知道的么!”张怀抬手想拍桌子,却拍了个空,悻悻收回手,犟道:“况且七殿下娶妻娶到了大煜左相,如此荒谬之事,说出去也没人会信。”

  元珵插嘴道:“是这个道理,临邺内知道此事的,也就这屋里的人,还有我父皇。”

  张怀:“谁!”

  孟冬辞接道:“不然张大人以为,盛奎为何拼着没命也要对我动手?一个庶出的四皇子,值得他赔上自己的性命么?”

  张怀僵直的脊背颓然一塌:“你究竟想做什么?以你的手段,所谋所求,怎会只有要我助七殿下这一桩事?你以什么胁迫七殿下?”

  元珵又插话:“张大人误会了,我是心甘情愿为娘子所用。”

  张怀:“……”

  见张怀神色缓和,孟冬辞又说:“张大人是个通透人,难道看不出,以这皇城如今的情势,即便你缩起来当个鹌鹑得过且过,也早晚被人翻出来放血,既如此,为何不先选阵营,以此来保护家人,不是比孤身一人更好么?”

  张怀默了半晌,忽地笑了:“殿下容我说句不恭敬的,我秉着陛下赐官的名头保持中立,是觉得这几个皇子都不是做皇帝的料子,四殿下是有右相帮扶,但瞿众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可若是七殿下背后有皇子妃这样的人物扶持,便可另当别论。”

  元珵眨眼:“不好的料子,也包括我?”

  张怀不答,算是默认。

  元珵:“确实不恭敬。”

  张怀抬眼看向孟冬辞,问:“我再多问一句,皇子妃所为,真的只是为殿下筹谋那个位置么?”

  孟冬辞闻言将手递进元珵掌心,朝他弯起唇角:“我与殿下是夫妻,为他筹谋,不是天经地义么?”

  第54章 枯枝藤蔓

  直到出了别院大门,张怀仍有点儿没回过神。

  方才在屋里说的什么来着?

  “皇子妃既杀了盛奎,应该已经想好了他的罪名和要牵涉的人罢,你想我做什么?”

  “具体如何做,日后会慢慢说与张大人,张大人只需向皇帝请旨,着人守住盛奎家宅,为防被人做手脚,我要关键的罪证在案子开审的前一刻被找出来。”

  “啪”。

  张怀卯足力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嘶。”是疼的啊。

  可他一个洪辽朝官,多年谨小慎微不投任何人麾下,究竟是怎么答应为大煜左相效力的?

  随口两句话便掐住了他的命脉,大煜女相能掌人心,真是名不虚传。

  张怀心有余悸地回望别院的大门,想起方才老七看那女相的眼神,不由得起了一身疹栗。

  他坐上元珵吩咐人备下送他回府的马车,觉得自己像是上了艘下不来的贼船。

  若那女相真存着什么别的心思,这老七,还不得被她拆得骨头渣都不剩么?

  张怀不由得自言自语道:“这么个胸无城府的傻子,究竟是怎么哄得这样的人物嫁他的?”

  而别院门内,张怀口中的傻子,此刻正跟在孟冬辞身后,笑呵呵地问:“娘子方才说的话,有几分真心?”

  “那要看殿下信几分了,”孟冬辞晓得元珵的德行,这话头一旦起了便要说个没完,因而随口敷衍了一句,便抬步往外走,“我去柳姨处一趟,殿下要一起么?”

  元珵立刻跟上:“娘子的话,我自然是信十分的。”

  见元珵真跟了上来,孟冬辞反而停下:“找柳姨本也没什么大事,我今日去了一趟虞市,买了两个孩子回来,殿下若空闲,便将此事说与柳姨,请她给这两个孩子安排点儿寻常孩子能做的活计。”

  元珵疑道:“买人?多大的孩子?”

  “女孩十岁出头,男孩小些,人牙子说不清他的年纪,不过我瞧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

  “这么小做什么工?”元珵失笑:“也不必麻烦柳姨了,我叫齐管家领下去,先养大再说罢。”

  孟冬辞摇头:“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该学东西的时候,叫他们知道人活一世不必时时仰人鼻息,可以凭自己的劳作换银钱和他人的看重,于他们不是坏事。”

  元珵默了须臾才开口:“我没去过虞市,但听闻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娘子去那儿做什么?”

  按时辰算,那谣言定然会在元珵出宫前传到宫里,他怎会不知此事?

  孟冬辞偏头想问,正瞧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晓得这人又犯了遇事先与她装傻的毛病,懒得理他,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元珵也跟上来,一言不发地贴在她身侧跟着她往外走。

  转进她院子前头的小园子,路过一座湖石堆成的假山时,孟冬辞有意绕远走了那假山中间的小路。

  说是小路,不过是中间留出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窄缝,搁着几块平些的石头,下头是能没过脚踝的水,现下结着冰,冻着几片秋日里没来得及扫起的落叶。

  孟冬辞尚要略低些头,元珵的身量要俯身钻进来才成,这到底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别院,孟冬辞没想着甩开他,只觉得他会绕远不走此处。

  但这人还真就跟着她钻了进来。

  真是……

  孟冬辞没由来有点儿心烦,蓦地站住。

  还没转身,后头就传来“咚”的一声。

  不用猜也知道,定然是元珵的脑袋撞上了不知哪块儿倒霉的石头,孟冬辞仍没回身,等着听他大声小气的叫唤。

  可身后半晌都没声响。

  别是撞死了。

  惦念着这人于她还有大用,孟冬辞回身查看,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潭水浸过似的眸子里。

  元珵仍微俯着身,额前磕出一块儿通红,头发也碰乱了些,本就有些微卷的额发不规矩地落下几缕,搭在眉尾眼角处,加上那眼底的潮意,倒透出三分可怜的意味。

  孟冬辞没由来地心一软,抬手去触他额角的红:“做什么跟我走这里?”

  元珵抬眼定定地看着她,须臾的静默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小路逼仄,孟冬辞没有余地挣开,只能由他抱着。

  元珵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以气声答她的话:“不跟紧些,怕你不要我了。”

  孟冬辞狠狠一哆嗦。

  她知道元珵因不喜欢皂角的味道,好在衣物上熏香来遮,但看出她不喜重香后便再没当着她穿熏过香的衣裳,这会儿贴得近,孟冬辞能闻见他身上被极浅的茶香遮盖的皂角的味道。

  元珵不喜饮茶,但她喜欢茶香。

  “我知道谣言是你传的,也能猜出你传谣言的目的,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如此快,”元珵收紧箍在她腰间的手,“冬辞,若有朝一日,你心中事成,还愿意要我这个夫君么?”

  她愿意么?

  孟冬辞又一次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犹疑。

  若能抛开立场身份和现下的境遇,她也许能回答元珵。

  但洪辽之内虎狼环伺不说,大煜设计她、将她画像贴遍泓都城的人还没找出,元戎以平娄试探大煜兵力之事的消息至今未能递进姜瑜手里……

  她的愿意与否,没有任何意义。

  “殿下也许生性重情,”那眼神太叫人不忍,孟冬辞尽可能将话说得委婉,“但我确实无意情爱之事。”

  元珵闻言,缓缓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后撤一步,然后重新俯身靠近。

  炙热的气息一点点吞没周身的冷意,温热柔软的触感在唇上落下,辗转,流连。

  那双浸过水的眸子近在咫尺,孟冬辞看进其中,没有躲开。

  倒是元珵先阖起眼,重新环住她的腰,带着她转了个身。

  后背贴上凹凸不平的假山石壁,元珵左手垫在她脑后,右手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疯长的藤蔓绕上枯树摇摇欲坠的枝干,是汲取,也是支撑。

  共生的痛感恣意生长,孟冬辞近乎纵容地想,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直到稍远处传来一声稚气的惊呼。

  他俩都被吓了一跳,元珵先放开手后撤一步,偏头去看时,见假山中间小路入口处,林融霜领着两个小孩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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