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融霜一手一个去遮两个孩子的眼睛,恨自己没多长出一只手捂自己的眼睛。
“他俩看什么都新鲜,四下乱跑,我一时没拘住,那个……阿姐,我先走了!”林融霜扯着两个孩子转身就跑,背影都透着慌乱。
孟冬辞终于回神,觉出自己心底扯紧的弦不知何时绷到了极致,也没管元珵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深深喘了口气,转身就走。
元珵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是哭腔还是冷笑:“方才左右皆有退路,你若想躲,本是可以躲开的。”
孟冬辞整个人一僵,回身看向元珵。
他半倚在石壁上,有日光自头顶湖石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间和泛着红的眼尾处,没得将这人衬出些可怜的模样。
孟冬辞移开目光,勉强压下心口鼓擂般的震颤,冷然道:“我早说过,殿下模样好,于我而言算是养眼,只要殿下不怕吃亏,我不在乎逢场作戏。”
冷风呼地灌进来,于逼仄的小路中卷过,在周围的石壁上砸出闷响,元珵张了张口,由着话音被吹散。
他定定地看着孟冬辞,半晌后,朝她提起个意味不明的笑:“娘子说得没错,方才那两个孩子就是娘子虞市上买来的罢,娘子事忙,我带他们去找柳姨。”
孟冬辞只觉脸颊和耳朵烫得烦人,待元珵走后,又自己在小园子里转了一圈,吹透了冷风,才回自己院子。
推门进屋时,林融霜正撑着下巴坐在桌边出神。
见她进来,林融霜站起身:“阿姐,方才那登……方才元珵来找我领走了那两个孩子,说是领他们去柳姨那儿安置,是你的意思么?”
孟冬辞解下斗篷搭在衣架上:“近来事多,我分不出精力来照看他俩,柳姨心善,会好好教导他们的。”
“那就好,还有,方才你去见张怀,结果如何,他愿意为阿姐所用么?”
孟冬辞点头:“张怀此人,初入官场时,应该也是个有抱负的坦荡人,不过被洪辽的皇帝和朝臣作为浇凉了热血,他通透,知道以一己之力洗不清污浊,便裹着油布跳进这污浊里,装聋作哑地混日子,也是为了保住家人,本身没什么大错。
“大煜和洪辽的百姓官员们过得如何他不会不知,如今知道了我的身份,是踏入死局还是一展抱负,他心中自有分明。”
林融霜又问:“那阿姐接下来要做什么?”
“好不容易有重创老四和右相的机会,老大定然会立刻带人去查,”孟冬辞俯身在炭盆边暖手,“待老大那头查出名堂了,张怀会在盛奎家中搜出咱们需要的证据,之后的戏,便要我和元珵一道演了。”
林融霜听她主动提到元珵,便吞回了后头的问题,转而道:“此番叫盛奎动手,说明皇帝已经知道阿姐在幕后操纵元珵,往后再要做什么,可不那么容易了,阿姐可与他商议了,后头要怎么办?”
“他都叫盛奎明目张胆地来杀我了,再藏也没有意思,现下的情势,我也该站到明面上来了。”
孟冬辞答毕,一抬眼便见林融霜犹在出神,根本没听她说话,因而叹道:“你方才都瞧见了罢,想问什么便问,什么时候与我说话也要顾虑了。”
林融霜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阿姐做什么事都有阿姐自己的道理,你与元珵周旋,定然是为了计划能顺利,那元珵毕竟是洪辽皇子,言语骗不了他太久的,我都知道。”
孟冬辞在林融霜身边坐下,倒了两盏茶,也没等晾凉,便仰头饮尽了。
林融霜知她饮不得热茶,伸手欲拦,又缓缓放下。
她能瞧出她此刻心乱。
孟冬辞捻着茶盏轻轻往林融霜面前的茶盏上一磕。
白瓷相碰的声响像是玉片拨过琴弦,在屋内荡了一圈,又转回她指尖。
林融霜听见她说:“我是对他动了心。”
第55章 春意骤起
二月中,一场春风吹得泓都城的黄梅遍地生香,凡日头能照见的地方尽是暖意。
可金銮殿内,却如白毛风在三九寒冬呼啸过境一般,冷得人不自觉地打颤。
大殿阶上,姜瑜一下一下地叩着倚子的扶手,指尖与金丝楠碰出的轻响在人人屏息的殿内显得格外明晰。
女官文心面向她站着,手中黄檀托盘上搁着两本姜瑜随手扔上去的折子。
这折子是尚书省右司郎中尤绍分两日递上来的。
其实第一封递进垂拱殿时,姜瑜就已经看过了,但没批复,权当压住了没瞧见,谁知这尤绍今日当着百官的面,又递上来一封一模一样的。
若是旁的事,姜瑜不会不理,但他要奏的事,全是绕着孟冬辞。
先帝退位前曾留下了一道规矩,大煜朝堂,当以左右二相为首,左相为尊,御史台从此不许风闻奏事,左右二相亦不再在他们监察之列。
先帝手段雷霆无人敢驳,但自打先帝离世姜瑜继位,御史台便无一日消停,他们奈何不了逾矩升迁、时任左相的孟冬辞,却也能日日变着花样给她手下的六部找麻烦。
孟冬辞学识能力如何没人比她更清楚,姜瑜思量过后,下令裁撤了当时早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御史台,因而这监察百官的差事,便落到了尚书省头上。
年前收到那封瞧不出笔迹的密信后,一则为防孟冬辞假传圣旨之事泄露,二来孟冬辞独自在洪辽她也不放心,便借此机会,将林融霜假做孟冬辞送出了泓都城。
之后姜瑜着人将当日所有递问安折子的官员都暗中查过,到底没查出那密信的来处。而今日尤绍这两封折子,是问两月已过,为何新崖抚恤银贪墨一事已证实是误会一场,奉命查贪的左相却仍未归朝。
其实自打知道孟冬辞假传圣旨后,姜瑜便已为她留好了新崖这条退路。
新崖知州尚郴是昭平元年的状元郎,为人爽朗谦逊,与孟冬辞算是挚友,姜瑜本属意他进户部,日后再行升任,好给孟冬辞帮手,但他出身新崖,惦念家乡,自请回了新崖任知州。
新崖一战后,姜瑜下旨给战死的兵士和受牵连的百姓拨了抚恤银子,由尚郴操持此事,又下了一道密旨给尚郴,告诉他在该发的抚恤不少的前提下,将这银子的数目做出个差额,再往朝中递一道有人贪墨抚恤银钱的消息。
牵强归牵强,但当时的情形下,也确实没有更好更快的法子。后来不是没有朝臣旁敲侧击地问过,姜瑜只说孟冬辞带病前往新崖,因查案病重不便挪动,现下仍在新崖养病。
今日尤绍提起此事也就罢了,偏还说了别的。
“陛下,左相这一病病了许久,朝中有不少事等着她决策,”尤绍躬身禀道,“新崖到底是边城,不如趁着这几日天暖,将左相接回京中修养。”
姜瑜淡淡道:“她在朝时,你们尚书省说她独断,要朕削掉她手中权利,如今她病了,你们倒是有事等着她决策了?”
尤绍先应了句不敢,复又禀道:“陛下,微臣有此一议,其实是因为近日听见些传言。
“据传,洪辽那没生母扶持的七皇子多年在别院养病,几个月前却突然娶了个咱们大煜的商贾之女为妻,这位皇子妃手段雷霆,助这七皇子一路青云,微臣还听闻,这皇子妃,似是姓孟。”
姜瑜神色未动:“朕不大明白尤卿的意思。”
“微臣也觉得此事实在耸人听闻,便着人在泓都新崖查问了几日,却并未听说有哪家姓孟的商贾家嫁女。”
尤绍掀袍跪下,高声禀道:“陛下,孟相虽于交年节离京,但她称病不朝的日子,却能和这洪辽七皇子娶妻的日子对得上,微臣怀疑……”
“怀疑?”姜瑜冷冷打断他的话:“尤绍?孟相告病是朕亲自批的请事状,你是想学从前御史台‘风闻奏事’的前例么?”
尤绍不依不饶:“可孟相自入朝便以帷帽遮面,若这帷帽下换了人……”
姜瑜偏头看向文心。
文心会意,接道:“尤大人,孟相往垂拱殿面见陛下议事时,是不佩帷帽的,就连下官也曾见过孟相面容,何来换人一说?尤大人身在其位例行公事本无可厚非,但您疑心生到陛下身上,便有些大胆了。”
尤绍闻言,俯身叩首,不敢再言。
唬住了尤绍,下头官员又禀了些日常事务便各自散了。
姜瑜站起身,转过屏风前,将目光投向下边本该属于孟冬辞的位置,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文心将斗篷罩在姜瑜肩头,轻声问:“咱们的探子,似是有些时日未曾传孟相的消息回来了?”
“有一个月了,”姜瑜拢拢肩头的斗篷,与文心一道下了台阶,“都说君无戏言,她却有这个本事叫我整日绞尽脑汁替她这个左相扯谎,真是天下独一份,待她回来,我非好好罚她不可。”
文心闻言轻笑:“当日林姑娘带着孟相留下的信入宫,陛下见了气得说要免了她的相位,结果半个时辰不到,不就开始安排替孟相圆这个谎了?我看您呐,是绝不会忍心罚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