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65)

  如此看来,老七别院设宴给老大赔罪,不过是为了试探他这两个兄长的虚实。

  那老七之后的上元宴饮上折露面、进工部拜郑弘致为师、赵千石莫名成了众矢之的、多年贪腐一朝事发、亡国谣言四起……

  先前他所有想不通的事,如今都连成了一串。

  皇帝利用他自己的儿子,而这位大煜左相,在利用皇帝。

  张怀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膝头的几本册子上。

  不对!

  什么叫大半都是真的,赵千石在他们手里,他牵涉了那么多人,如此一击必胜的机会,她为何要往证据里掺假?

  这些证据虽是从赵千石嘴里撬出来的,但却是要安在盛奎头上的。

  盛奎已死,死无对证,可赵千石还活着……

  孟冬辞的声音打断了张怀的思绪:“张大人有疑不妨直言。”

  张怀待要开口,余光瞥见身侧一直不曾言语的元珵,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据传,这七殿下与这皇子妃简直是鹣鲽情深,前两回见时,他二人也确如传言一般,怎么今日竟显得有些生疏?

  难道是意见不合?

  那是在何处意见不和?

  不会就是这真真假假的证据上罢。

  因而张怀清清嗓子,正色问元珵道:“七殿下如何看?”

  一直在玩儿自己腰间玉坠子的元珵闻言抬头,睨了张怀一眼,淡淡回道:“不如何。”

  张怀:“?”

  “我大约能猜到张大人心中所疑,”孟冬辞接过话头,“你觉得这证据既然是指向老四和瞿众,就不该真假参半,全是真的更能一击必中。”

  张怀点头。

  “那之后呢?没了老四和瞿众,任由大殿下羽翼丰满,为他人做嫁衣么?”孟冬辞说着偏头看向元珵:“这里头的假,都假在无关紧要的地方,该查的贪,该杀的人,一点都不会少,但我要这场戏唱罢后,能稳站戏台的,只有殿下一人。”

  张怀长叹一声:“所以皇子妃才将赵千石送去给大殿下,你在洪辽毕竟没有根基,亲身来查非但费时费力,还会叫自身涉险,而不甚聪明的大殿下和一心钻营权柄的御史中丞邱兆揾刚好做了你的马前卒。

  “待扳倒了四殿下和右相,这其中的假,还有赵千石和盛奎的身份互换,便成了大殿下伪造证据构陷四殿下的证据。”

  张怀说罢,又看向身侧仍旧面无表情的元珵:“皇子妃谋略非常人之所及,可你算计至此,真的只是为了扶持七殿下么?”

  孟冬辞神色未动:“这个问题,张大人前日不是已经问过了么?”

  “我虽是胆小怕事,但忠君爱国之道也是自小习学,”张怀目光落在孟冬辞面上,“我帮你的前提,是这洪辽的皇帝,必须姓元。”

  “张大人多虑了,”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元珵忽地笑了,“诚然我不是做皇帝的好料子,但这个道理还不用张大人来教,娘子为我背井离乡嫁到洪辽,无论这场争斗结果如何,我都容不得别人污蔑她。”

  元珵这副模样分明是动了气,张怀心里暗骂自己多事,叹了一声以做掩饰,复伸手掀开了身边小窗的帘子往外瞧去。

  彼时天已大亮,街上人群熙攘,摊贩各自忙活,早点的香气顺着掀开的车帘钻进马车内。

  两声“咕噜”商量好了似的,同时响起,在安静满是茶香的马车内显得格外突兀。

  少顷,元珵叩了叩厢板,吩咐车夫将马车靠边停下。

  张怀以为到了地方,往外伸头一看,旁边竟是个卖百味羹的小摊。

  叫他深更半夜去刑部提人,又天没亮把他拘来,不是急着查案么?

  张怀试探着问:“殿下和皇子妃没用早膳?”

  “早起没胃口,”元珵反问,“听张大人的意思,你吃过了?”

  其实没有,但这老七这么问,明显是不想叫他下马车,无论吃没吃过他都得说吃过,官场浮沉有些年头了,眉眼高低他还是看得出的。

  张怀:“吃过了,一早拙荆……”

  “那张大人在车上稍等,”元珵打断张怀的话,“我与娘子下车吃些东西。”

  小摊不大,只设了两个小桌,一桌已有了客。

  炉灶紧贴着桌子,暖和倒是暖和,只是氤氲水汽直扑面门,混着百味羹的香气,有些呛人。

  元珵将长凳搬到离炉灶稍远些又宽敞的地方给孟冬辞坐,自己从一旁搬了个交杌坐下。

  孟冬辞看了眼身侧空出的位置,先看向低头不语的元珵,复又垂下眼,没有言语。

  若是搁在以前,他必然要跟她挤在一处。

  可自打那日假山里的那场闹剧过后,虽然日常见面说话都照常,但她能瞧得出,元珵在有意避着她。

  他二人今日皆穿着寻常衣裳,马车也没用那驾张扬的,但那小摊贩眼尖,见二人样貌出众,举止贵气,因而恭恭敬敬上前问:“二位可有什么忌口?”

  元珵看了眼冒着热气的锅,答:“一碗照常,另一碗不放胡椒,莫要加干姜,少些盐,若有蜜糖可多多添上些。”

  这跟他说的忌口可不是一个意思……

  元珵越说,小摊贩笑得越难看,小心翼翼回道:“蜜糖没有,胡椒干姜在煮的时候便已放了,这一时半刻的,实在挑不出,即使挑出了……”

  “无妨,”孟冬辞晓得元珵在迁就她的口味,不愿为难人家,笑着接过话,“照常就好,没有忌口。”

  小摊贩这才答应着去忙活。

  元珵先看了眼邻桌已端上来、散着辛辣味儿的海碗,复又看向孟冬辞,欲言又止……

  第57章 不由本心

  “咳咳咳……”

  孟冬辞被辛辣味呛得剧烈地咳了好几声,火辣辣的热意自喉管一路往下,她看着面前跟她脸差不多大的一海碗‘百味羹’,心有余悸地抬眼朝元珵看过去。

  他正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喝自己面前那碗。

  难怪他刚才告诉小贩不放这个不放那个,原来是早知这东西不会合她的口味。

  今日还有许多要事,早上贪睡没用早膳,若是不吃些东西,她还真怕自己撑不住,这东西于她难吃归难吃,但好歹能果腹。

  缓了一会儿,待碗中热气稍散,孟冬辞又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好似没方才那么呛人了。

  也不怪融霜想家,洪辽这边的东西,确实有点儿难吃。

  元珵借着抬手拢额前碎发的动作拨开眼前的热气,看向对面的孟冬辞。

  因方才的那几声咳嗽,她的眼尾脸颊连带着耳朵都有点泛红。

  他在做什么?

  明知道她好清淡,喜甜,吃不得辣,周边那么多小摊,专门准备早点的食店也不少,他却偏将她领到此处,叫她受这场罪,为什么?

  就因为她不肯向他承认自己的心意么?

  可她刚来的那些时日,他想的还是要如何如何待她好,如何听她的话,如何一点点叫她对他放下戒备,那时候,他其实没奢望过她回应自己的感情。

  他生气,不过就是因为她高烧昏迷时,林融霜那丫头言不达意的几句暗示。

  他们的身份都很特殊,她又从来不肯将自己究竟背负了什么宣之于口,站在她的立场,大煜最受百姓和皇帝信重的左相,与他这个洪辽皇帝亲子,确实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而他准备给她的生辰贺礼没机会送出手,似乎也没正式地将他真正想做的事说与她。

  “吃不惯就别勉强自己,”元珵伸手将孟冬辞面前的海碗拽到自己面前,“再找一家口味清淡些的食店罢。”

  “殿下忘了,咱们一会儿还有要事,”孟冬辞伸手将碗拿回,“更何况我来洪辽有些时日了,已经适应一点儿了。”

  “一碗羹汤而已,喜不喜欢本就没什么要紧,”元珵直视她的眼睛,一语双关地说,“我早说过,在此处你不必拘束,喜不喜欢都可直说,何必为难自己。”

  “殿下当知,咱们都不是寻常百姓,”孟冬辞回望元珵,复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羹汤送进口中,“言行不由本心,自己喜欢与否,从来都不重要。”

  元珵待要再辩,一抬眼正见邻桌的几个客人因孟冬辞的那两句“殿下”侧目而视,只能暂且作罢。

  马车上,张怀自没遮严的车帘缝隙往外瞧,一头暗赞这二人容貌实在太登对,一头捂着叫个没完的肚子长叹。

  洪辽兴亡与他有什么干系?忠君爱国能当饭吃么?皇帝姓不姓元,其实都不妨碍百姓们食不果腹,若是换个姓氏,说不准还能过上几年的好日子。

  大煜左相是手段狠厉,但大煜治下的百姓,却都将她奉作神明。

  张怀在心里将自己痛骂一番,恨不能回到一炷香前,掐死方才多嘴多舌的自己。

  *

  盛奎宅邸在亥乌巷口,紧挨着长和街最热闹的地段。

  三人下马车时,早前安排守在他家院外的人齐齐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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