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66)

  瞧着这些人如此恭敬,孟冬辞低声与张怀打趣:“张大人手下能信得过的人这么多?”

  “皇子妃说笑了,这些都是信不过的,”张怀也压低声音,“信得过的都守在院里、盛奎书房外。”

  元珵四下打量后,插话问张怀道:“盛奎这宅邸够气派的,张大人府院不知是不是更气派些?”

  “七殿下莫要拿下官的小命开玩笑,”张怀赔笑,“下官虽食君禄,可也住不起长和街,我朝说是不许宦官弄权,但盛奎受贵人们信重,手里宽裕些也不奇怪。”

  “这宅邸确实奢靡,殿下大约没去过郑老处,”孟冬辞轻叹,“他虽已升任尚书,那宅邸,至今仍是六品的规制。”

  她没接着说下去,这样的事也算屡见不鲜,临邺城里事事都与大煜是反过来的,只要手里银子足够,清者恶贯满盈,贪者百世传芳。

  盛奎是宦官,没有家眷妻室,但进院后,孟冬辞发现院里侍候他的,竟全是女侍。

  因着不欲再掩藏身份,她今日没佩帷帽,一进院,便觉得四下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贴过来。

  盛奎死了有十几日了,这院子被铁桶般地守了这些时日,可那些女侍面上手上的伤,竟都还没痊愈,见了人个个都惊弓之鸟似的,只敢跪着哆嗦。

  孟冬辞问张怀:“待盛奎案结,他府中这些女孩子,会怎么处置?”

  “送进虞市,”张怀答说,“若是盛奎势盛时将她们遣散,或许有寻常的富贵人家愿意用这些见过世面的下人,但盛奎身涉数案,日后必是人人唾骂,他府中的下人,除了虞市,没人会收的。”

  元珵疑道:“为何不能送回本家?”

  张怀摇头:“送回本家也得要本家愿意收,她们早过了婚嫁的年纪,又个个这副模样,必是被盛奎糟……折磨虐待过,怕就怕她们自个儿的爹娘,也嫌她们有辱门楣。”

  元珵偏头见孟冬辞眉头紧皱,知她是烦透了洪辽的这些腌臜规矩,便问:“娘子想如何安置她们,也收她们进别院吗?”

  孟冬辞不知在思量什么,并未言语。

  “殿下皇子妃心善,但此番查贪声势浩大,受牵连的官员挤满了下官那儿的牢狱,陛下这才下旨在刑部也设了牢狱,现在竟也是人满为患,”张怀道,“这些官员大多是出不来了,他们府中的下人都需处置,殿下别院能收十人百人,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前日从虞市回来,我想过此事,”孟冬辞缓步往前走,顺手将身边跪着女侍一个个往起扶,“趁着查贪没完,那些蠹虫自身难保顾不上其他,殿下又在工部习学,我想请殿下与郑老一同上折,在临邺建一座女子工坊。

  “先做些织布染布、缝补浆洗的活计,工钱不用多,但要管她们吃住,再由工部出人管着,不许人欺辱打骂她们,劳作所得可上交些给朝廷,若这工坊能做大,这些女孩子有了去处,上头也能多一份进益,算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殿下和张大人以为如何?”

  元珵点头应好,张怀却没言语,垂下眼避开了孟冬辞的视线。

  “此事还需再细化斟酌,”孟冬辞一眼瞧出张怀心里并不看好此事,想是觉得旧俗难改,也没多言,先往盛奎书房的方向走,“今日先不议,张大人若觉得哪里不妥,日后直言无妨。”

  盛奎家中除了些藏得有些深的金银和一看就值钱的摆件,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四下转过,孟冬辞叫元珵掀开盛奎书房博古架下头黄杨木箱笼的扣板,将那几本盛奎‘亲笔’的册子搁进去,然后以眼神示意张怀叫人进来。

  十数双眼睛做见证,张怀将这位盛总管的罪证收起封好,准备送回大理寺,在三司会审时拿出来。

  可若没有他们带来这几本册子,盛奎这书房,实在有些太干净了。

  一个在大皇子、四皇子、右相和皇帝中游走效力的老宦官,就算心思缜密做事丝毫不留痕迹,可也不会不给自己留下保命的证据。

  如此,要么是已有人提前清理过,要么就是盛奎另有藏匿这些东西的地方。

  若她没提前将赵千石捏在手里,单凭盛奎一个,确实起不到什么大的用处。

  孟冬辞压低声音朝张怀说:“这宅子恐怕还要再守一阵子,待今日三司会审结束,该定的案定了再做打算。”

  张怀点头,吩咐信得过的人仍守在外头。

  这头事毕,自盛奎家出来,张怀本欲拜别他二人自个儿走回大理寺,却被元珵拦下:“反正也是顺路,这天又冷,还是乘马车一道回罢,原本我与娘子,也是要到大理寺走一趟的。”

  张怀本就是为着他二人之间气氛古怪,想躲开,如今却只能点头,慢吞吞地挪到马车边上。

  钻进马车前,他巴巴地往车顶看了一眼,心里觉得那上头既宽敞又透气,是个好去处。

  马车才动,元珵便叩厢板吩咐车夫,“转个弯,去蜜糖斋一趟。”

  张怀疑道:“还有要事?”

  元珵似笑非笑地睨了张怀一眼:“张大人一路上虽未说话,却比夏日里的蛐蛐儿还聒噪,我怕张大人饿死在我家的马车上。

  “我虽是皇子,也不能担这谋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是?”

  张怀只能赔笑:“让殿下和皇子妃见笑了。”

  元珵心情不好,并不接话,到了蜜糖斋也懒得下车,只叫车夫进去买些新鲜的果子点心。

  待车夫掀开车帘递东西进来,元珵才瞧见,那十几年没换过的匾额竟换了新。

  “这匾额上的字……”元珵偏头看向孟冬辞,欲言又止。

  孟冬辞不动声色地反问:“殿下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小店,配不上如此恢宏大气的题字,”元珵没少往孟冬辞书房里钻,一眼瞧出那匾额上的字出自她手,又见她有意在张怀面前遮掩此事,因而扯开话头,拆开糖糕外的油纸,递向孟冬辞,“娘子早上没吃好,吃口东西垫垫。”

  糖糕果子的甜香气盈满了马车内,盖过了浅淡能静心的茶香,张怀觉得自己更饿了。

  这老七哪里是怕他饿死,分明就是拿他当借口讨好皇子妃,早知如此,方才放他下车不好么?

  何苦将他拘在此处,身心一道受折磨?

  “给,”孟冬辞将手边的一包环饼递给张怀,“张大人未必喜甜,但勉强垫垫罢,稍后回了大理寺,还有事情等着。”

  张怀忙不迭地接过道了谢,然后才问:“什么事?”

  孟冬辞将糖糕包回油纸里,并未作答。

  待回了大理寺,张怀先下车,才踩上轿凳,便见他身边做杂事的小吏跑上前禀道:“大人!有个犯人叫人勒死在牢里了。”

  “细说!”

  “就是今早大人亲自提的,”小吏禀说,“关在最里头那间牢房的、一直蒙着头脸的那个!”

  是‘胡襄’!

  那个孟冬辞吩咐安排的死囚!

  张怀猛地回过头看向马车。

  车帘被掀起,孟冬辞在帘子后露出半张脸,唇边勾出个浅淡的笑:“鱼上钩了。”

  第58章 ‘威逼利诱’

  又是皇子又是皇子妃,张怀办差的屋里从没这么热闹过。

  进内奉茶、点炭盆的小吏个个偷偷往主位上瞄。

  皇子在此,他们大人让出主位也就罢了,可为何这主位上坐着的,竟是那位皇子妃?

  奉茶的小吏只顾着看人,脚下没留心,出去时险些叫竖在地下的尸体绊个跟头。

  张怀本就心烦,皱眉挥手叫他们出去。

  皇帝叫他协同老七查这皇子妃遭刺杀一事,就是暗示他和他的大理寺不要往深了掺和此次查老四和瞿众。

  按说,他在这回三司推事里头的作用,就是把大理寺这戏台子打扫干净,等着御史台和刑部来唱戏。

  自赵千石事发牵连吏部,到兆余斩首胡襄入狱,大理寺除了往出借过几回人,始终没掺和查贪,提胡襄到他这儿,也不过是循着以往的规矩走过场。

  皇帝指名要他协助老七查皇子妃遇刺,可这老七很会使唤人,只扔给他个琉歙的线索叫他独自去查,所幸是查着了。

  杀手确是琉歙的人,是从与临邺相邻的匯泞城调拨而来,事后匯泞城处的琉歙叫人杀了个干净,可皇室中人遇刺毕竟不是小事,最后只能寻个由头端了临邺里的琉歙来审,可问出结果后,这皇子妃却叫他将此事压下不发。

  张怀知道她定然有她的算计,不好多问。

  再就是今日审人,他本来只要在定好的时辰前将胡襄领到他手里就行,是孟冬辞提早捎信,叫他准备一个死囚藏于堂内,在天不亮的时候去将胡襄提出刑部,验明胡襄身份时让他与这死囚互换衣裳,再蒙头送进牢狱,真正的胡襄就留在原先藏死囚的屋里。

  事情办到此处时,张怀本还有疑,为何去盛奎宅邸搜证据一事明明没什么必要,还要大张旗鼓折腾这一场,直到那死囚替胡襄遭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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