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融霜似信非信地点头,伸手去拎自己的外袍,却被孟冬辞拦下。
“今日要说的事是那老皇帝多年心病,你不知道,能少一分危险,在院里等我罢。”
林融霜不情不愿地点头,‘砰’一下倒回了榻上。
孟冬辞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自从林融霜到了临邺,总是不经意地提起姜珣,虽然没说他什么好话,但能叫这自小没心没肺的丫头时不时想起的人,于她总该特别些。
于林融霜来说,姜珣算是知根知底,性情好模样也好,算是良配,可姜瑜立誓不婚,长公主姜瑾虽有夫婿,但她一心扑在边关,大约不会留下子嗣,若姜珣成婚,最后继皇位的,很可能会是他的子女,林融霜好自在,深宫于她,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但只要她自己喜欢,她这个阿姐,总能帮扶着些,故而今日一问,孟冬辞算是试探。
这头思量着林融霜的事,到了元珵书房门口,孟冬辞便忘了叩门,直接推门入内。
她这头才推开门,便见元珵一抬手,以衣袖掩住了本搁在桌案上一件东西,又略有些刻意地收到了桌案下。
孟冬辞怔了一下,跨过门槛的那只脚又收了回去:“方才出神,忘了叩门,殿下莫怪。”
这语气实在生疏,元珵也是一怔,觉得自己这行径实在有点儿像防备她,可掩在衣袖里的东西此刻又没法拿给她瞧,那方正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一件金铸的小玩意,怕娘子又嫌我眼光俗,故而不想叫你看见,”元珵起身给孟冬辞让开位置,自个儿蹲去了桌案边收拾,又问,“已是二月末,今天又难得暖和,娘子怎么还裹着斗篷拿着手炉,哪里不舒服么?”
孟冬辞解下斗篷挂去衣架上,答元珵:“晨起腹痛,怕见了凉风不适,这才多加了件斗篷。”
元珵立刻问:“好端端的怎会腹痛?可要我叫人去请郎中?”
孟冬辞摇头,在案前坐下:“月信而已,不必劳烦。”
元珵本蹲在桌边把手里东西往箱笼里塞,闻言抬头,怔愣愣地问:“月什么?”
孟冬辞垂眼看他。
元珵终于反应过来,脸连着耳根‘唰’一下红了,起身时脑袋磕在桌角,撞出‘咚’的一声,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往桌边炭盆的方向栽了过去……
第62章 一半生机
“小心!”孟冬辞伸手去扯元珵的手臂,被他的力道带着险些跌下倚子。
将他扯了回来,勉强稳住身形,孟冬辞浅浅喘了口气,这若是叫他一头栽进炭盆里,不是可惜了这张好看的脸。
想到此处,孟冬辞一怔,低下头看向桌边尚未起身的元珵。
她与融霜说她对元珵动了心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可她似乎从没真正想过自己看上这人哪里了。
论才学眼界,他不及好友尚郴,论样貌,他较姜珣略逊一分,而且若不是因为他,自己现下应该好好站在金銮殿上与姜瑜一道论政变法……
“娘子……”元珵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方才磕着哪儿了么?”
元珵这一伸手,孟冬辞方才发觉,他的身上、连带着这书房四下都盈着茶香。
她四下一瞧,才见这屋里那些花红柳绿的摆件竟全撤掉了,只窗下搁着一只束口白瓷瓶,里头插着一支半开的梅花,小几上摆着个尚有残局未了的棋盘,那些金丝楠和紫檀的箱笼,全换成了普通的竹木,还有,眼前这桌案上,搁着一对黄铜烛台……
难怪一进屋她会觉得熟悉,这陈设,与她的书房别无二致……
这人……
孟冬辞收回目光,对上那双眼尾略垂、总是浸着潮意的眼睛,轻轻摇头。
她一贯克制,现下想起来,六年前她出手救他,大抵就是因为这双眼。
自进别院,每每心软纵容元珵贴着她卖乖或是逾矩,也是因为这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会收起所有平日里外人面前的荒唐和放纵。
时至今日,孟冬辞才幡然顿悟,自始至终,他说的倾慕,都是出自本心。
孟冬辞错开眼,伸手给元珵借力扶他起来,为掩饰自己的心虚,笑问:“殿下自诩纨绔荒唐,怎么听见这个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孟冬辞这一问,元珵热意尚未消散的面颊又见泛红,他咳了两声,遮掩道:“咱们毕竟不是真夫……没想到你如此……”
“如此什么?”孟冬辞顺口反问:“如此宽放么?可此事于我们大煜女子,从来不是什么闺中秘辛。”
“我知,”元珵点头,“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并非说你哪里不好。”
眼见这话头又往不该转的地方转了,孟冬辞不欲再与他闲话,便问:“殿下叫我过来,应是要与我商议往元戎处递那画册的事罢?”
“是,”元珵转身去连椅上的小案处拎了茶壶并一只白瓷小盏回来,却问,“先前叫人请你过来,便先晾出来一壶冷茶,但你……可要我再叫人煮一壶热的?”
“不必,没那么娇气,”孟冬辞垂眼时见桌案上随意撂着的画册,有意别开眼,“这东西关乎殿下性命,书房人来人往,不该就这么搁着。”
“这屋没人敢进,女侍奉茶都是放在门口,偶尔洒扫都是柳姨帮忙,”元珵听出了孟冬辞的意思,将茶盏搁到她手边,“你如此帮我,我若是防备你,不是忘恩负义么?”
“这不像是画了三成,”孟冬辞当作没听见他后头那句,垂眼翻看那册子,“我虽不大懂,但这上头炼金法的工序,好似并不缺什么。”
“我母亲留下的那本册子画得要比这个繁复些,”元珵搬来一把倚子坐在孟冬辞身侧,“若不是我先前挖出了坩埚矿石之类,也未必就能看懂,这个是精简过后的,就是为了你能看懂。”
孟冬辞听见这话,偏头看向他。
元珵颇心虚地眨了两下眼:“这不是要送进宫里换我四哥和瞿众贬斥的么?我做事不如你有分寸,你若看不懂,怎么在里头选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殿下九岁便能凭这画册炼金,这里头哪处紧要该是早已烂熟于心,”孟冬辞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为什么?”
“他能叫盛奎对你动一次手,便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由着你助我撼动他的皇位,”元珵垂眼躲开孟冬辞的打量,“这个画册交予你,若日后我出了什么意外,他再对你不利,勉强能做你与他谈判的筹码。”
孟冬辞伸手扣住元珵的手腕:“元和安,这是你母亲用自己性命给你换来的生机。”
“那就把这生机分你一半,”元珵这才抬眼,深深看进她的眼里,“你想回大煜,单单女帝信你还不够,先前我不懂朝堂上的波谲云诡,现下懂了,日后我会叫陆羽传话,若能成,那金矿……”
孟冬辞冷声打断他:“元和安。”
元珵不敢看她的眼睛,垂着眼顾自往下说:“从大理寺回来这两日,我想明白了,我若是你,能守着大煜的清平盛世,也不会愿意要洪辽这烂摊子,先前柳姨也说过,以你的才学眼界,这别院不该是你的天地,我一次自大就害你背井离乡、数次涉险,如今我知道了轻重,就不能再这么自私,这一半生机,算是给你的赔礼。”
他了解孟冬辞,她坚韧、冷静,即便遇见什么难解的事也会尽己所能而非等人施舍。按她的性子,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定然要骂他的。
元珵低头等着,可话音落了半晌,却迟迟不闻孟冬辞开口。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跟着便怔了。
孟冬辞仍在看他,只是眼底堆起了潮意,眼尾也红了。
给画册是真心,想给她留后路也是真,可后头的话,元珵却是赌气。
他想让她跳出身份规矩的禁锢,哪怕是与他生一场气也好。
若是平日,她要么骂他两句,要么就当没听见说回正事,怎么……
元珵甚至能觉出,扣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生出的凉意。
完了……
伸手给她擦眼泪么?可她好像没真的落泪。开口哄她么?可现在开口,她会不会更生气?
“娘子……”元珵蚊子似的,“我只是……”
腹间的痛感丝丝缕缕,有手炉暖着,本也没什么,但孟冬辞只觉得心烦,她略仰头,逼着自己将眼前的模糊收束殆尽。
自母亲去后,她再没掉过眼泪。
因为祖父告诉她,若她想在朝堂站住脚,该靠的是真才实学和雷霆手段,纵觉得困苦,觉得前路难行,眼泪于她的前途,也没有丝毫助益。
但元和安这人,实在可恨至极。
孟冬辞余光瞥见元珵没被扣住的那只爪子已伸到她眼前,愤懑之下,她张口往他手上咬了下去。
“嘶……”元珵吃痛,被吓了一跳,却没抽回手,由着她咬,少顷,扑哧一声笑了。
孟冬辞觉得齿下泛起腥甜,知道他指上定然见了血,便缓缓松了口。
才一松口,整个人便被元珵伸手带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