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78)

  未免林融霜太过在意,孟冬辞不欲现下就将姜珣的心意告诉她,毕竟动心与否,还得是她自己亲身体会好些,故而便依着姜珣告诉她的说辞答林融霜:“二殿下来洪辽是为接应咱们,后面的事会比现在更险,想对咱们动手的人会越来越多,我又不会功夫……”

  孟冬辞没说完,林融霜已接上了话:“对,我护住自己,才能更好地护着阿姐。”

  孟冬辞笑着点头。

  “二殿下有心了,改日再见,我好生谢他。”林融霜将那甲仔细收起,又问:“阿姐笑了,方才没想通的事,现下想通了么?”

  “算是想通了,怎么了?”

  林融霜闻言,指着小几上的食盒:“元珵给的点心,早冷了,再不吃就又热了。”

  孟冬辞这才往外看了眼天色,已是酉时,眼看就是晚膳的时辰了。

  睡是睡不着,事其实也没想通,孟冬辞轻叹一声起身,接着林融霜的玩笑话说:“那快吃罢,热的甜腻,凉着好些。”

  “可见阿姐是有心事了,”林融霜打开食盒,嘟囔着,“你如此嗜甜,居然也会嫌点心果子甜腻。”

  孟冬辞在连椅上坐下,接过林融霜递来的热帕子擦手,岔开话头问她:“那你还记得我为何嗜甜么?”

  “当然记得,”林融霜嚼着一块儿红果蜜饯,含混不清地答,“咱们离了渔村后,阿姐背上的伤总也不见好,一路上时不时红肿起热,咱们手里银子不多,阿姐被那些药苦得犯恶心,街上遇见卖糖的,却舍不得买,为了留着钱赶路。”

  “若不是我的伤,那些银两或许能多维持两个月,后边那半年,咱们也不会那么拮据了,”孟冬辞掰下一块儿胶牙饧含在嘴里,轻笑,“后来入了朝,爹总问我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我怕他自责,不想提起,但咱们那一路,也算见足了冷暖善恶。”

  林融霜也笑:“那个欺负咱们的县官一定想不到,当年那个被他纵手下驱赶的小孩,竟会是后来的大煜左相。

  “说起来,后来我到军中去了,阿姐收拾那人了么?”

  “自然,罢官入狱,流配两千里,将贪墨所得数倍归还,给了那些被他荼毒过的百姓,剩下的建了盐场,造福一方,”孟冬辞又掰了一块栗子糕,挑眉道,“我查到他时,他已准备告老,幸而赶上了。”

  “我就说阿姐不会忘了他的,”林融霜也笑,又忽地想起什么,“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件事。

  “咱们回到家里后,看祖父和爹的意思,他们早知阿娘和阿姐在那个渔村,爹为什么不去找咱们呢?”

  孟冬辞摇头:“我也问过,爹不肯说,祖父也是含糊其辞,我猜以娘的性子,也许她不愿意见爹,爹拿她没法子罢。”

  “对了阿姐,”林融霜一拍脑门,‘蹭’一下站起来,“方才与周池切磋,他与我提起个人,也姓孟。”

  孟冬辞问是谁。

  林融霜却摇头:“只知道是个很厉害的将军,是长公主的师父,长公主的兵权就是自这位孟将军那儿接手的。”

  听到这里,孟冬辞捏着点心的手一抖,剩下的一小块栗子糕脱手掉在了连椅上,她伸手去扫,碎渣沾了她一手。

  越是扫,里头的酥油便更糊得满手都是,孟冬辞心跳如擂鼓。

  有什么答案近在咫尺时,叩门声响了。

  “娘子,我来接你去前院用晚膳。”是元珵。

  孟冬辞喘了口气,接过林融霜递来的帕子擦净手上的油,自袖中拿出周池给的那份史聪处收集的证据摆在小几上,才答元珵:“殿下进来罢,正好有事与你说。”

  这会儿日头正西落,元珵推门带进来一簇橙黄的暖光,有些晃眼,将他整个人镀得金灿灿的,孟冬辞怔愣一瞬,刻意错开眼,问他:“怎么还大老远跑来接我,我又不是找不见路。”

  “娘子没睡着罢,”元珵无比自然地往孟冬辞身侧一坐,伸手探她的额头,“怎么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是没睡着,心里压着事,”孟冬辞将那份证据递给元珵,“这是户部上下克扣军饷、虚报丁税盐税的消息,具体真假,你可撺掇你大哥和邱兆揾的御史台去查,但张怀近来露面太多,未免他遭人嫉恨,此事先不要说与他知道。”

  “知道了,明日去工部时,我将这个递给大哥,”元珵接过,垂眼看了,问,“娘子什么时候查到这个的?”

  “今日去给女子工坊选地方,顺手查的,”孟冬辞搪塞道,“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元珵收起那纸,点头,复又笑:“说起来,我来寻你,是有两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第一件,皇帝同意女子工坊的事了,而且此事会交给我和工部来办。

  “第二件,四哥被停了朝,禁足自个儿殿内待查。”

  第68章 阴阳账册

  洪辽南境军营。

  是夜,夜巡的刁斗声打过二更,一人掀开主帅大帐的帘子,俯身入内,银色甲胄披着帐外冷白的月色,恍若镀上了一层寒光。

  虽是主帐,但帐内布设简便,只有一沙盘、一长榻、一书案和一处挂甲胄的木架子,书案上铺着一张勾画细密的地图,木架旁燃着一盏灯。

  来人解下甲胄搭在木架上,换上一件纯白的常服,在榻边坐下。

  甫一坐下,他就发觉榻上多了什么,手一探,便摸出枕下压着个东西,他偏头去看,露出的一角能看出是个油布包,油布虽沾着一点墨迹,但没什么褶皱,像是新的。

  油布拆开,里头是两本册子。

  上头的编号、年份、记档方式皆是一模一样,可里头所记数目,却是天差地别。

  这是一真一假两本账册。

  他映着那盏明暗不定的灯,仔细翻看那两本账册和里头夹着的东西,越往后看,手抖得越厉害。

  “来人!”

  “殿下,”一个身量极高、身形魁梧面皮黝黑、一身玄甲的人掀开帘子入内,“怎么了?”

  被称作殿下的,正是洪辽的三皇子元羲,他不自觉地将手中账册和油布捏得咯吱作响,强撑着镇定:“袁策,去问问,方才你与我去巡营的时候,有谁进过我的大帐。”

  袁策应声出去,半晌方归,可外头的兵士却都说没见人进来。

  见元羲面色不佳,袁策试探着问:“殿下,出什么事了?”

  元羲将那账册递给他:“你自己看。”

  袁策接过,认真地翻了两页,很是为难地抬头看向元羲:“殿下……那个……属下不识字。”

  元羲:“……”

  袁策赔着笑将账册递回元羲手里:“殿下不是早知属下不识字么?就别为难属下了。”

  元羲将账册搁在榻上,抬眼看向袁策,问:“六年前,咱们打的那场败仗,还记得么?”

  “怎可能忘!”袁策听了这一问,面上笑意瞬间消散:“咱们奉陛下命北征,那可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可等将士们到了战场上,朝廷答应的棉衣和粮食却迟迟送不来,三万将士,只有不到一万件上年剩下的棉衣,只能三四人一组,大伙儿轮换着穿,勉强不冻死。

  “粮食也没有,冰天雪地,白毛风刮得脸上要出血口子,连打猎都没地方打,最后只能把跟着咱们好几年的老战马宰了吃。

  “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没有棉衣隔着,冬日里的铁甲能冻死人,可没有甲,马又少,拼近战咱们就落下风。

  “就打那么个一万军士都凑不齐的小部落,三万人却只回来二百余人,”袁策说着眼圈就红了,抹了把脸,“后来殿下亲自去京中讨军饷,上头非说饷银棉衣和粮食早已如数下放,最后饷银没讨来多少,殿下还被陛下苛责擅离职守。

  “活下来的兄弟们憋屈,但也是真没地方说理。”

  元羲偏头看着手边的账册,指尖拂过那上头被他攥出的褶皱,一言未发。

  袁策见状接道:“虽然殿下从没在咱们跟前提过,但属下和活下来的兄弟都知道,打那之后,殿下一直不下身的白,是穿给那些枉死的弟兄们的。”

  元羲又默了半晌方才开口,喉咙里塞了把干草似的:“就是那回,离京前,我不愿见京中热闹,便自清河街后绕路出城,经过七弟的别院时,他吊着一条手臂站在别院门口,脸白得像纸。

  “我当时心情不佳,只跟他点了个头,后来出城经过乱葬岗时才听说,父皇不知为何,下令斩杀了七弟别院中所有的下人。”

  袁策见元羲莫名其妙提起元珵,垂首想了少顷,恍然大悟:“殿下,这东西,不会是和七殿下有关罢?”

  元羲自其中一本账册里摸出封信递给袁策:“这是老七的信,他替我查明了当年饷银未至的真相。”

  袁策接过信,憨憨地笑了两声。

  “又忘了你不识字,”元羲苦笑着将信从袁策手里抽回来,“骤然得知此事,有些气昏头了,我大致给你说说。”

  袁策搬了个交杌在元羲对面坐下,竖起耳朵听。他起先还咬牙忍着,最后气得坐不住,一个不稳,连人带那不稳当的交杌一并摔了个倒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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