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79)

  他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就往帐外走。

  元羲喊住他:“你干什么去!”

  袁策眼睛通红:“我去临邺!杀了那些狗官给枉死的兄弟们讨说法!”

  元羲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袁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跺脚:“殿下做什么不拦我!”

  “自我十八离京从军,你就一直跟着我,给我做了十年副将,我深知你的性子,你若想走,我拦不住的,”元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想杀谁便去,左不过被父皇治个擅离职守、戕害朝廷命官的罪,你战功不少,功过相抵,不至于牵连家人,最多判个斩首,没准还能干干净净得一杯毒酒,到时候,我多替你穿白就是了。”

  袁策拳头攥得咯吱响,却只在原地站了半晌,便又折身回来,垂首站在元羲对面:“我不去了,我的命还得留着保护殿下,搭在那些狗官身上,多不划算。”

  元羲站起身将那封信于油灯上烧了,复又转身看向榻上的账册:“我与和安相见不多,他自小困于别院,如今能查案,又能送这个来,不会是父皇网开一面,只能是朝中乱了。”

  “殿下的意思……”袁策听出了元羲的言外之意,一惊,问,“你要站在七殿下这边么?”

  “你知道,这兵权本也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是父皇为了牵制大哥硬塞给我的,”元羲长叹一声,“我这三个兄弟,大哥莽撞愚笨,四弟薄凉心狠,唯有老七,虽纨绔些,但好歹尚算纯善,于天下和万民考量,他是最合适那个位置的人。

  “这几年没怎么听到过他的消息,只知他娶了个大煜商贾之女为妻,我当他没心气儿争,如今他既然想争,我这个掌着兵权的烫手山芋偏帮谁都不落好,不如帮他这个没坏透的,权当谢他不远千里着人送来这个真相。

  “袁策,”元羲拍拍袁策的肩,“我明日一早启程回临邺,悄悄走,这军中,你替我守好了。”

  “殿下要自己走这一趟?那不又是擅离职守么?”

  “当年饷银确实下放了,但咱们却没收到,父皇当年苛责我,是怪我打了败仗,又将根源推脱为饷银没到,如今白纸黑字摆在这里,父皇不会不信了,”元羲看向沙盘左上角,伸手将那儿插着的小狼头旗拔下,往后挪了半寸,“当年那一败,那小部落嚣张至今,我会跟父皇立下军令,将此处打下来,换那些狗官千刀万剐。

  “他们贪墨军饷,却不知父皇最在意的,就是开疆拓土。

  “另外,想法子给我拖住季良才,我递回消息前,不许他回京,若有信件,一并截下不发。”

  *

  昌怀门外,一阵叽喳声吵得伏在孟冬辞膝头打瞌睡的林融霜哼哼唧唧地直起身。

  孟冬辞掀起马车的车帘,探头看向落在宫门口獬豸头上的一只喜鹊。

  林融霜也瞧见了,瞬时起了玩心,自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想丢过去吓那喜鹊一吓,却被孟冬辞拦住。

  “阿姐不会是信那见着喜鹊有喜事的说法罢,”林融霜悻悻收回手,“元珵不是去老四那儿落井下石了么?落井下石也怕失败么?”

  孟冬辞轻笑:“自然信。

  “落井下石也讲究机缘,元棣此人心计颇深,比元轲强上不少,元珵若是不当心被他诈了话,可不就只能靠这喜鹊的好寓意了?”

  与此同时,福旻殿外,刚从殿内出来的元珵忽地打了个喷嚏,然后美滋滋地想:“这才走了半个时辰罢,娘子这么快就想我了?”

  走了没两步,又自省道:“瞧着四哥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我应该没露破绽罢?”

  日前,他按孟冬辞的意思,将她从史聪那儿查到的户部贪墨罪证誊录一份,送到了元轲和邱兆揾手里。

  邱兆揾得后大喜,主动邀张怀一道清查此事,张怀本已答应,临到查案,却突发高热一病不起。

  邱兆揾不耐烦等他,便独自揽下了这差事,领着御史台去查户部。

  这一查倒没失望,果然如那罪证上所说,户部接连数年少报丁税盐税等数项税银数目,剩下的中饱私囊,又分出些用作上下打点。

  领六部的瞿众,就曾收过户部的‘金山’。

  不止如此,六年前,就是因户部做了阴阳账册,才导致三皇子元羲带兵北征,却以三万兵士败给狼玛那仅有一万兵士的小部落。

  皇帝听闻此事后大怒,令邱兆揾彻查此事。

  邱兆揾也确实查了。

  细查下来,他们竟敢将国库拨出的棉衣和粮食领到城外遛了一圈,转头全换成银子,与饷银一道在城外融了,找人制成私银运回京中,充作户部自己的私产。

  但邱兆揾并不知道,在他将消息递进别院当日,皇帝还不知道的时候,孟冬辞和元珵便叫陆羽跑了一趟南境,把这消息递给了元羲。

  元珵问过孟冬辞原因。

  孟冬辞告诉他,六部生乱,储位空悬,瞿众与皇家的亲事没成,元棣又被禁足,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无论元羲是否有意储位,他手里的兵权,都是一块儿人人垂/涎的肥肉。

  元羲领兵多年,又曾亲自为手下将士回京讨要军饷,应该与将士们亲厚非常,且很得军心。

  既如此,他手里的兵权,只有他心甘情愿地交出来,才能是夺储路上的一把利刃。

  若是强夺,很容易适得其反。

  在元棣失势、元轲沾沾自喜尚未想到这一层时,他先备好礼送过去,总不会有错。

  于这样的事上,孟冬辞说什么他都信,她叫他做什么说什么,他都愿意照做。

  但往出走的路上,经过舆圣殿时,元珵偏头往里头看了一眼。

  那大殿里头金碧辉煌,但从外往里看却黑漆漆的,像是一头嘴里点着沉香遮盖血腥味的巨兽。

  还有那龙椅,他也坐过了,硬邦邦冷冰冰的,远没有孟冬辞屋里铺了软褥的连椅舒服。

  现下朝堂大乱,孟冬辞已将目光放到了兵权上,说明她的棋局已到了关键的时候。

  元珵不由得想,一旦事成,她就会回大煜了罢。

  以她的能力和性子,定然会给自己留好退路,可她的退路会是什么?

  是虞市那看似荒唐的亡国传言么?还是蜜糖斋外那块儿格格不入的牌匾?

  可他那日去蜜糖斋时已问过伙计了,伙计说是皇子妃念着他家点心合口味,为了照顾他家生意,才心善赐了字的。

  那会是什么呢?

  有几个内侍抱着一摞书从他身边经过,停下朝他行礼……

  元珵蓦地站住脚。

  是书局!

  怀远街上的那个安平书局……

  年前的时候,周安出府,孟冬辞便说是叫她去外头书局给她找墨……

  陆羽回别院那晚,曾说他跟着盛奎到了安平书局,当时他满心愤恨,虽没心思往深处想,但也注意到孟冬辞神色有异……

  前儿他在怀远街西遇见她和林融霜,她俩就站在书局门口,林融霜却说要到别处去找字帖,分明是胡说八道……

  原来她那么早就已经留好了退路。

  元珵原地默了半晌,随手拎过一个小内侍,一边走一边吩咐道:“去昌怀门,告诉皇子妃,说我还要些时候才能出宫,今儿风凉,叫她先回别院,莫要等我了。”

  小内侍应了,又叫住元珵:“七殿下,您走的,是自昌平门出宫的路。”

  元珵头也没回。

  他自然知道他走的是出宫的路。

  他要避开孟冬辞,独自去一趟安平书局……

  第69章 推波助澜

  元珵是与孟冬辞一道乘马车进的宫,本想着到了昌平门外叫门口的侍卫给他牵匹马,可转念一想,他要去的地方于孟冬辞来说是要紧的所在,若是大张旗鼓叫人备马,难保不被皇帝察觉……

  那她可能会有危险。

  元珵立在门前想了一会儿,最后叫侍卫找人给他备一驾马车。

  车夫问他去哪儿,他只说想在城里逛逛,指挥着车夫在长和街和金元街来回兜了两圈,又叫车夫将车赶到热闹的宝和街。

  待车扎进人最多的地段,元珵便趁着车夫吆喝前头百姓让路的时候,悄悄跳下车,闪身钻进离他最近的一家酒楼,给了伙计银两,叫伙计给指了后门的路。

  元珵出门从来都是乘马车走大路,宝和街后的小巷子蛛网似的,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临邺城、自己长大的地方迷路,他是越心急越出错,待费了好大的劲儿从那仿佛撞见鬼打墙的巷子里绕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所幸,虽走错几回路,到底还是从小巷子找去了那安平书局附近。

  四下看过,确定没人跟着他后,元珵方抬手叩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个子面皮粉白的伙计,他拉开半扇门,上下打量元珵,然后拎起个热情的笑来:“公子要买什么?”

  “你们这书局不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么?”元珵不答,却问他:“怎么白日里也大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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