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珵立时喜笑颜开地抬手发誓:“不敢,我若说漏半个字,凭娘子处置。”
‘哄’好了人,孟冬辞本欲问问他今日入宫的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元珵便又单手环住她的腰,倾身凑近。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孟冬辞无法忽略那双眼里藏不住的爱意与缱绻……
方才饮下那盏酒的酒意霎时上涌,孟冬辞觉得自己大抵是醉了。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去遮元珵的眼睛,元珵也很是配合地阖上眼,她能感觉到元珵短而密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
孟冬辞也跟着闭上眼,覆在元珵眼上的手下移,然后隔着自己的指尖,在他唇上落下个一触即离的轻吻。
她想,是醉酒失态,一次。
就这一次。
可睁眼时,元珵正看着她,然后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
孟冬辞握紧方才遮住元珵眼睛的手,那儿有些尚未散尽的痒意,一路漫进四肢百骸,又像是轻羽刮过心尖。
可她少时便试过自己的酒量。
她其实从来不会喝醉。
孟冬辞觉出自己的忘形,抬手想推开元珵,却被他带着更往前,而后便有炙热的气息混着一点酒气贴近,这是即将落下的又一个吻。
但最终没有落下。
因为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是柳莲的声音:“殿下不叫关门,是没想到这么快便哄好了皇子妃罢?”
孟冬辞趁势抽身,推开了他。
元珵看向孟冬辞,很是厚脸皮地应声:“可不是。”
柳莲没进屋,只将药罐子搁在门口,回道:“药已经熬出来了,殿下靠不住,皇子妃记得看着殿下喝。”
待柳莲走后,孟冬辞才起身,自那药罐子里盛了满满一碗药,递到元珵手里。
元珵看着手里快赶上他脸大的海碗,知道孟冬辞是故意折腾他,便顺着她的意思,可怜兮兮地抬眼:“太多了。”
孟冬辞自然不吃他这一套,只说:“殿下连酒带醋喝了几坛,肚量大得很,不差这一碗药,六号方子虽是最苦的,却是于解毒最有效的,药苦能醒神,正好殿下醒醒酒,与我说说今日宫里的事。”
“娘子所料不错,四哥是急了,”元珵很会看孟冬辞的眼色,见她说回正事,便已知道今日的胡闹不能再继续,正了神色,说,“他听说瞿婉进了咱们的别院时,脸都白了。”
孟冬辞又问:“户部那头呢?”
“邱兆揾已将证据递了上去,但皇帝尚未批复,”元珵轻叹,“娘子说得不错,户部掌管国库,如此大数额的贪墨皇帝怎会不知,他确实是不想管。”
孟冬辞点头:“所以,咱们只需布好局,后面能将户部打成什么样,这国库财权能不能顺利落到咱们手里,就看你三哥元羲的了。”
第71章 登闻鼓院
翌日一早,元珵才要动身去工部,一开门便见门口蹲着个人,吓了一跳。
“张怀?你怎么进的我院子?”
“见过殿下,”张怀俯身见礼,“殿下忘了,上回来殿下别院时,皇子妃叫下官往后过来,走西南角门,无需通禀。”
“还真忘了,”元珵摆手示意他别多礼,“有事?”
张怀越过元珵往门口看了一眼:“有事要请教皇子妃,她可起身了?”
因着昨日的事,元珵心情正好,看张怀也比往日顺眼,笑着给他指路:“娘子有时会贪睡,还真说不好起没起,张大人与我一道过去瞧瞧罢。”
眼见要转过连廊了,张怀才迟疑着问:“殿下与皇子妃……分院而居?”
元珵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嘴巴,面上维持着体面:“这不我近日总是早起出门,怕搅扰了她。”
张怀笑着应是,在元珵看向他前,迅速隐去眼中怀疑。
他二人到了孟冬辞的院子,才转过照壁,便有什么东西直直朝他俩飞过来。
元珵反应快些,先闪身躲过,张怀躲不及,为防被砸出个好歹,本能地伸手一接。
接到手垂眼看时,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一颗……头?
准确的说,是一颗草人的头,裹着麻布,上边画着两只一上一下、大小不一的眼睛。
元珵抬眼看向站在没头草人旁、手里还拎着柄短剑的林融霜,本要发作,想起昨日的事,又换上个笑脸,问:“你都能在院里练武了,想来娘子是起了?”
林融霜被元珵不怀好意的笑惊出一身疹栗,走过去从张怀手里接过那颗头,想起孟冬辞叫她在外人面前多守规矩、以免露破绽的嘱咐,朝张怀欠了欠身:“张大人稍候,我去喊阿姐。”
会客厅内,张怀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刑部退出胡襄案后,御史台也只遣人旁听。
案子由大理寺主审,无他人插手,到四日前止,此案细枝末节已经明了,胡襄供词经查证后,涉案官员名册已出。
大理寺照例传人前来调查,但好些心存侥幸者诡辩层出,整整三日无甚进展,张怀上禀皇帝后,皇帝却叫他自己看着办。
张怀‘明哲保身’惯了,很知道自己的斤两,他虽是大理寺卿,但资历不深,此案涉案之人不乏世家贵胄,那些人大半官品都在他之上,尚没有定罪,他一个大理寺卿,就算拿着鸡毛当利剑,可也杀不穿这些蠹虫。
皇帝这哪儿是懒得管,他分明是知道此事牵涉太广,那些人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早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若想连根拔起,必会致朝局动荡、国本不稳。
案子已经架在那儿,不查不行,草草结案更不行。
可这么大棵树,单凭张怀一人之力,只会被砸个头破血流。
谁种的因谁收结果,张怀只能找到孟冬辞这个‘始作俑者’这儿来。
一是他实在没法子,二,他也是想看看大煜无人不知的左相,会如何处置如此大规模的贪腐。
不想孟冬辞听他说罢,先是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然后说:“开鼓院,将胡襄带过去,再将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官员都请到鼓院,与胡襄当面对质。”
张怀:“啊?”
他没太明白孟冬辞的意思,只能赔笑问:“鼓院是受民间冤案的,审官员贪腐案,怕是不合规矩。”
元珵插嘴道:“鼓院是给人喊冤的,不拘身份。”
“那不是正好?觉得胡襄为了脱罪胡乱攀咬的,可以直接出门去敲登闻鼓,”孟冬辞看了元珵一眼,眼里聚起笑意,“登闻鼓一响,大小冤案都会上达天听,届时,皇帝还能扔给你一句看着办么?
“况且,他们贪的,本不就是百姓的家底么?这冤情说到底,就是百姓的冤情。”
这话一出,张怀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孟冬辞会给出个周密详尽的计策,能叫他心服口服那种。
现下……
这法子,可也太直白、太容易了些。
他还真是心服口服……
看着张怀神情,孟冬辞又添上一句:“你将胡襄自大理寺往鼓院带的时候,要大张旗鼓,安排些人混在看热闹的百姓里,把鼓院审贪官一事传开了。
“另,既是鼓院审案,按洪辽律法,百姓可以旁听,但这是惯例,倒也不用特地说给皇帝知道。”
张怀:“啊?”
“我记得郑弘致给的名册上,鼓院判院事曾在御史台任职,”孟冬辞又看向元珵,“此事怕要劳烦殿下跑一趟,开鼓院之事,应由邱兆揾禀报皇帝才好。”
元珵正盯着孟冬辞发愣,好不容易回神,连连应好。
“另有一事,”张怀又说,“有一日审胡襄,我身边人去调档案,只剩下我与他时,他叫我问殿下与皇子妃,除去案中本身牵涉的人,还有谁要牵连?”
孟冬辞闻言,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没有回答。
张怀想投效孟冬辞,是觉得她心属元珵,会尽心帮扶,可今日见着元珵与她分院而寝,元珵又刻意遮掩,不免心生疑窦。
他不是没瞧出孟冬辞的警告,却仍迟疑着问:“胡襄……也是皇子妃的人么?若是,鼓院一开,最先定罪的就是他,届时无论是下官还是御史台,都保不住他。”
孟冬辞看向他:“我与胡襄,只那日大理寺中见过一面。
“况且,胡襄自一开始就没想活。”
张怀点头,仍问:“那皇子妃可还有别的人要一并收拾?我记下,赶在鼓院开前去说给胡襄,也好……”
“张大人,”孟冬辞开口打断他,“我一直以为,用人不疑之说早已是陈词滥调。”
她神情未变,甚至眼含笑意,但这短短一句,张怀捏着茶盏的手便不自觉收紧。
孟冬辞拎过小壶站起身,往张怀的茶盏里斟茶,垂眼笑道:“但今日,张大人已是第二次试我了。”
语气带笑,声音也是轻缓的,但张怀还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不敢再坐,起身垂首站着,想了想,又深深一揖:“下官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