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们洪辽朝臣,更没闲情站上你们洪辽朝堂,当不起你这声下官,”孟冬辞抬手虚扶张怀一把,复又坐回自己位置上,“但我在大煜科考做官,位至左相,手下没出过一桩冤案。
“查贪,自然是谁贪了查谁,此案牵涉了谁,我只要听个结果,张大人明白了么?”
张怀连连应是。
“娘子,”一旁的元珵伸手牵住孟冬辞的手,还顺带剜了张怀一眼,添乱道,“娘子莫气,待我将他拖出去打一顿。”
张怀赔笑:“该的,该的,多谢殿下。”
元珵偏头睨了他一眼:“我是真想打你,不是给你解围。”
张怀:“?”
待元珵和张怀出了会客厅,林融霜才一步三回头地进来。
孟冬辞见她面有疑色,问:“怎么了这是?”
林融霜拧起眉:“阿姐,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元珵啊,他今日见着我就一直笑嘻嘻的,”林融霜在自己喉咙处比划了一下,“阿姐知道罢,往常他见了我,可都是一副恨不能掐死我的模样。”
孟冬辞抿唇压住笑,一本正经地答:“他大抵很想谢你。”
林融霜:“啊?”
“许是他今日心情好罢,”孟冬辞不欲多说,挽着林融霜在她身侧坐下,“管他是笑是不笑,你少理他就是了。”
林融霜仍不信:“我是觉得他像是心虚,阿姐,他昨日跟你说宫里的事了么?这傻子真的没露破绽么?”
“说过了,都在咱们先前划好的圈子里,”孟冬辞说罢,又补上一句,“他可不傻。”
“他不傻么?”
孟冬辞朝林融霜笑笑,目光投向元珵离开的方向。
昨日那一场闹过之后,她走前,元珵又叫住了她,与她说:“那些筹划,娘子不是问我知道了多少么?”
孟冬辞回头看他。
“当初塞进盛奎衣裳里送进大理寺的罪证、蜜糖斋你题字的匾额、自虞市传出的谣言……”元珵牵了牵嘴角,“我现下已经想出了门路,知道那些都是娘子给自己留的退路。
“但其实,你可以把我也当成你的退路。”
昨晚房门未掩,晚风推着小几上烛火摇曳,室内光影流转,可孟冬辞在元珵眼里找遍了,也没找见丝毫的犹疑。
她最初动过的心思,元珵是早猜到了。
他的那句‘奉你为君’,自始至终都不是一句玩笑话。
孟冬辞偏过头,答林融霜:“他被困别院多年,没正经在学堂读过书,只有个瞧不上他的老夫子哄他玩儿,可他却能过了咱们大煜的解试,怎会是真傻?”
他只是信她,信到身家性命、前途江山,都能毫不犹豫地交进她手里。
*
元珵和张怀分别按孟冬辞的意思去办差,待到未时中,鼓院门大开。
胡襄被安置在一驾数根木头钉出的简陋囚车里,一路从大理寺绕了几条街,才慢悠悠行至鼓院。
外头堆满了抻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鼓院的差吏却并不赶人,由着下头私语声渐盛。
鼓院内,主位上坐着判院事丁文宣,张怀和邱兆揾坐在他左右下手。
丁文宣左右各看一眼,咽了口唾沫给自己壮胆子,这才吩咐道:“将人带上来。”
胡襄脚上拴着腕子粗的铁链,由两个小吏一左一右架上来,被压着跪下,膝盖与地面撞出“咚”一声闷响。
“胡襄,”丁文宣看了眼邱兆揾的眼色,开口问,“你所犯之罪实在太多,想先从哪件说起?”
胡襄虽跪着,但脊背仍挺得笔直,他看了张怀一眼,笑道:“就先从大理寺少卿邓承贤之死说起罢。
“邓承贤中了探花之后,陛下本想让他下放匯泞做个县官,是我数次上折说他人品贵重,实为良才,所以他才破例得了右治狱少卿一职。
“旨意下后,也是我授意下边人将他的告词压于吏部不许下放,其实我的本意是要向他收些金银,但他是个下头乡县考上来的穷小子,拿不出我要的数目,自然做不成官。
“吏部事忙,一来二去的,我便将他忘了,直到赵千石和兆余出事,上头有人授意叫我将此事摆平,我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等等,”邱兆揾打断胡襄,问,“你说的上头人,是谁?”
“传话的是大殿下身边的总管盛奎,”胡襄看向邱兆揾,又转向丁文宣,说,“但指使盛奎的,是右相瞿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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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面两章出场的新人物会有点多,不用记,基本都是出场即落幕的炮灰(??)
第72章 明火执仗
胡襄话音方落,看热闹的百姓已是一片哗然。
他们不知朝堂的深浅算计,却都知道右相瞿众的名字。
一时,百姓中的私语声更盛。
“跪在堂里的人说什么?右相指使手下杀了谁?”
“好像是姓邓,名没听清,但杀人那个不是右相手下,是大皇子的人,叫总管,像是个宦官。”
“听他的意思,那死了的探花郎能做官,就是因为给人做替死鬼罢?”
“哪里是替死鬼,他可是才上任的右治狱少卿,正分管这贪腐案。”
“你个小姑娘,怎么竟挤到此处看热闹来了?”一个铁匠打扮的汉子看向方才说话的人,皱眉道:“一个女子,挤在这些男人堆儿里成何体统?”
“那你一个大男人,挨着我站着,仔细人家说你失了清白。”那小姑娘柳眉一竖:“看你的热闹罢,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男子还没来得及发作,她便被一只手拉着换了个位置,将她拉走的人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这两个人,正是乔装过的林融霜和柳荷。
“姑娘这嘴向来是不饶人,”柳荷低声笑说,“但咱们还有别的事,莫要与人置气耽搁夫人的正事。”
这头话音才落,后边就有人喝着让路。
林融霜一回头,见乌泱泱地来了一堆人,个个身着官服前呼后拥地往里进,要么油光满面肥头大耳,要么眼里全是不耐和算计。
她收回目光,与柳荷耳语:“阿姐说的搭戏的角儿,就是这些人了。”
堂内,丁文宣看着张怀阴沉下来的脸色,又问:“邓承贤当时本该因父亲小祥回乡祭扫,你们是如何引他到澄怀楼去的。”
“盛奎叫我在吏部随便拿些不相干的罪证,找了个乞儿送进邓承贤家,告诉他,吏部贪腐还有内情,请他到澄怀楼详说,”胡襄说,“这人是个满腔热血的愣头青,我给的罪证真假参半,他自然会信,将他引到澄怀楼后,盛奎往给他的茶里下了点儿药。
“我只知盛奎要杀他,至于为什么迷晕他挂在外头的桥上,又为何要惊七殿下和皇子妃的车驾,我就不知道了。”
丁文宣问:“那除了你,六部之中,还有谁知道此事?”
“刑部孔昭,兵部杨显荣,礼部陈守仁……”胡襄说着便笑了,“那可太多了,毕竟四殿下和右相最早就定过规矩,只要投他们门下的,无论是谁,办了什么事,事后都要着人将证据送到我们这些没办差的手里,大伙互相牵制,谁也别干净。”
“邓承贤一案暂且搁下,”邱兆揾轻咳了一声,丁文宣立刻会意,转而说,“胡襄,你在大理寺时,曾说六部之中皆有行贿上任的官员,又罗列了他们的罪证,我已着人将这些人传至鼓院,张大人的意思,要你与这些人当堂对质。”
胡襄闻言看了张怀一眼,复又大笑道:“张大人一个大理寺卿,怕是没这么大的权利。”
邱兆揾冷哼一声:“你以为今日为何要开鼓院?我已向陛下请旨,今日进了鼓院的,凡是证据确凿能定罪的,都直接押进大理寺,但胡襄,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胡乱攀咬,便是罪加一等,恐会牵连家眷。”
胡襄转动手腕,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他仰头看了眼堂上‘公正廉明’的匾额,垂眼笑道:“拜这‘盛世’所赐,我早已没有家眷了。
“但我在这浑水里搅了近二十年,如今快死了,就算洗不清污浊,总要给临邺城上的铁网撬开个缺口。”
邱兆揾点头:“那就请诸位大人进来罢。”
张怀接道:“为防有人受人指使当堂灭胡襄的口,请丁大人着小吏将他带到一旁,仔细看顾。”
丁文宣应是,着人去办。
鼓院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见时机差不多,柳荷与林融霜交换了个眼神,低声吩咐身边跟着的小厮散进人群里。
少顷,人群里便一阵骚乱。
“这些人呐,看着光鲜,实则是用咱们的血汗钱填他们的亏空。”
“可不是,我现下也不盼别的,就盼这些贪官能千刀万剐。”
“小兄弟,你说的可是真的?方才进院的那些人,全是贪官?”
“可不是,胡襄下狱前,我在他府上做工,这些人我都见过,但如今他要死了,我也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