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难道全能处置了么?他们敢贪,那必然是上边有人啊。”
“你们还不知道罢,陛下圣旨都下了,说今日鼓院中,凡证据确凿的,直接下狱定罪,莫说是这些小官,不是连四皇子,如今也禁足待查了吗?”
“四皇子?此事与四皇子有什么关系?”
“四皇子可是右相早就看中的女婿,他与右相一直穿一条裤子,右相手下有没有人命官司,四皇子会不知么?”
“那可是皇子,就算有什么错处,今上还能真处置自己儿子么?”
其中一个小厮见状,立时接道:“自然,当皇帝的,哪能朝令夕改,鼓院审案百姓旁听,这不,在场的大伙儿都是见证!”
此话一出,附和声四起。
见百姓议论声更盛,柳荷与林融霜便悄悄自人群里退出来,上了停在巷口的一驾马车。
马车上,孟冬辞正倚着厢壁小睡。
她二人上车时略有晃动,孟冬辞方醒转,见她们回来,懒懒地问:“成了?”
柳荷点头,伸手将孟冬辞膝头滑落的薄毯拾起,重新搭在她腿上,笑着问:“皇子妃怎么困成这样?外头都吵翻天了,竟也没搅扰你安睡。”
孟冬辞抬手将薄毯压好,答:“昨夜没睡好,有些乏。”
林融霜立刻接道:“还不是因为元珵,他又是醉酒又是毒发的,阿姐照料他好些时候,回来又翻医书研究了新药方……”
孟冬辞以眼神示意林融霜住口,朝柳荷笑道:“别听她乱说。”
“昨夜殿下是有些吓人,惊着皇子妃了罢,”柳荷轻轻搭了一下孟冬辞的手,又说,“我看着殿下长大,别院下人都觉得殿下性情古怪荒唐,不敢与他多说话,但我与阿莲都知道,他是因那次屠院生了心翳,怕自己牵连这些下人。
“殿下私下里一贯克制,这些年,他醉酒也只两回,一回是与皇子妃成亲那晚,再就是昨日。
“但还是皇子妃有法子,昨儿我听阿莲说了,说就煎副药的功夫,殿下就又眉开眼笑了,殿下爱重皇子妃,总爱跟你使小性子,皇子妃多包涵。”
“本也是个误会,”孟冬辞轻笑,“说开了就没事了,他咯血就是因为自己心里头憋闷,酒意上涌没压住心绪,我换了个方子,待他今日回来,让尚崇搭脉瞧一眼,若能行,到时候再叫他喝上一阵子,柳姨别担心。”
柳荷点头,又问:“皇子妃与殿下筹划的事,按说我不该多问,但心里也是惦记得紧,殿下的这个父皇,凉薄又心狠,皇子妃今日这法子,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若他气急败坏……皇子妃千万小心。”
“所以我才叫元珵自工部下值去给他问个安,顺便将上回送进去的炼金法添上两笔,”孟冬辞说,“既能探明他的反应,又能给他添堵,一举两得。
“况且,六部如此肆无忌惮,就是看准了皇帝不想管,这步棋是险了些,但却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胡襄牵涉的人太多,这临邺城里一半儿的官员都想他永远闭嘴,皇帝摆这个拖字诀,一个一个慢慢查,是怕骤然清查动了朝堂根本,也是想让咱们几方相互消耗。
“可咱们都知道夜长梦多、暗箭难防,需得尽快把事情拎到明面上,叫这些老狐狸措手不及。
“至于皇帝那边……”孟冬辞指尖拂过薄毯,像是随口一句,“为君者,若将自己的龙椅压在百姓头顶上,那龙椅,便快要承不住他了。”
孟冬辞这句话,笑意中掺着冷意,柳荷被她吓得一怔,迟疑着开口:“可殿下若无皇子妃帮扶……”
“都是后话。”孟冬辞笑着打断柳荷,掀开车帘往后瞧了一眼,轻笑:“戏开场了。”
“砰”
一把倚子被掼在地上,磕掉了新上好的漆面。
礼部侍郎陈守仁指着胡襄的鼻子大骂:“你个老匹夫!实在可恶,我科考入朝,兢兢业业快二十年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你敢说我买官?我进礼部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喂鸡养狗,你敢污蔑我!”
“戎肃十九年,你任礼部本部司郎中,协同上官负责当年贡试,以职务之便向其中家境优渥的考生承诺,以金银数目计,上贡足数者的考卷会在糊名抄录时做好标记,那次贡试,整个一甲,全是你亲自选的人。
“单那一次春闱,你收受贿赂金三十七两,银四百余两,之后,你将所收金银尽数送进吏部,请人为你改绩核、考评,第二年,你便升任侍郎一职。
“之后你尝到甜头,每逢春闱,便带头舞弊受贿。
“你当握着这些考生的把柄,此事就能无人知晓,可当年的考生那么多,总有些良心未泯的,好巧不巧,其中有两个人,就在你礼部任职,一个叫何成业,一个叫曹广善,揭你的底,他们出力不少。
“你的罪证,现下收录在考功司丁号库房二排四层,以红蜡封,上压数目十一。”
待胡襄说完,丁文宣问:“陈大人,若有冤屈,请于院外击登闻鼓,陛下会做主,替陈大人翻案。”
陈守仁闻言,挺直的脊背颓然一塌,“咚”一声跌坐在地,好似一堵被野猪撞歪的墙。
见状,张怀朝候在一旁的小吏摆手:“先押于后堂,待今日事毕收进大理寺详查。”
说罢,又起身,将自己的茶盏递进胡襄手里。
胡襄接过饮尽,将茶盏双手奉还,朝张怀略一颔首,又转向另一侧,看向其中一人。
“于霄,你现下任虞部司郎中,颇得陛下青眼,但你可还记得,你任虞部司员外郎在西南负责金矿开挖时,曾私吞金块五十余两。
“户部核查数目有误后上报吏部,吏部将此事写入稽核文书,你知晓后,将其中半数塞进鱼腹,以送鱼鲜为由,贿赂时任户部金部司郎中钱昌、吏部左侍郎李崇义,他二人合力为你压下此事,李崇义又将你官提一品,升任虞部司郎中,你可还记得?”
于霄辩道:“并无此事。”
“钱昌如何我确实不知,但你送与李崇义的金块,因未炼成难流于市,一直搁在吏部他的直舍不敢带走,连同当时的稽查文书,一并卷在他榻下暗格的一匹黄绸里,那稽查文书上,有李崇义为自保,要你按下的手印。”
见于霄脸色已变,张怀挥手叫小吏上前,问他:“于大人,你可要敲登闻鼓?”
第73章 神女秘药
于霄咬牙道:“敲!”
张怀抬眼看他:“于霄,你想好了,若你冤屈是假,今日这登闻鼓声,可就是你的丧钟了。”
“胡襄这老匹夫在吏部浸淫多年,即便有罪证也可能是他伪造,今日这情形,分明是他知道自己必死,想将我们所有人都拉下水,若我不敲,今日这屋里的人,岂不全要成他口下冤魂!”于霄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况且,是谁的丧钟还说不准。”
“咚-咚-咚-”
鼓声盖过了百姓的议论声,漫过整条街巷。
孟冬辞轻叩了两下厢壁,吩咐外头的小厮:“去问问敲鼓的是谁?”
小厮应声去了,少顷便来回话:“回皇子妃,那人叫于霄。”
孟冬辞闻言转向林融霜,轻轻挑眉:“张怀总算是开窍了。”
柳荷看着孟冬辞的神情,惊道:“皇子妃连谁什么时候敲登闻鼓都已算出来了?”
“柳姨可也把我想得太神了,”孟冬辞失笑,解释说,“这于霄是工部的人,我听郑惠提起过,这人好大喜功、很善钻营,他分管西南金矿开采炼金,这两年为了自己的绩核好看,在西南没少为难那些工匠,因此颇得元戎青眼。
“今日张怀去请旨时是与殿下一道入的宫,他定然已猜到殿下入宫的目的,算着时辰估计殿下仍在宫里,才暗示胡襄先向于霄发难。”
柳荷因而问:“可先与他发难,于今日审案有什么益处么?”
“自然,”孟冬辞掀开车帘,远远见个五短身材的人正踮着脚费劲儿击鼓,心里觉得好笑,又不好当着柳荷的面露出来,抿唇压住笑,才开口,“于霄敢出这个头,是知道皇帝看中金矿,毕竟若他定罪下狱,来回换人、交接的一折腾,势必要耽误开采炼金之事,故而料定皇帝不会处置他。”
见柳荷仍有不解,孟冬辞又笑着添上一句:“柳姨想想,元珵今日入宫做什么去了?”
“嗐,”柳荷一拍腿,“让皇子妃见笑了。”
孟冬辞撂下车帘:“接下来,就看元珵的了。”
*
舆圣殿内仍旧香雾缭绕,后殿书案前,一人坐着,一人站着。
“父皇,”元珵回身看向站在他身后的元戎,“儿子站着也能画。”
“坐,”元戎将要起身的元珵按回去坐着,挂着的笑几乎抻平了脸上的褶皱,“难为你从工部下值还特地过来一趟,这儿没有别人,咱们父子,不拘这些虚礼。”
元珵‘战战兢兢’地点头,手里攥着朱笔,在案上他之前送来的那炼金法上勾了几笔,说道:“儿子也是今日在工部整理历年递上来的金矿备案时,才突然想起来这炼金法有两处没画对,怕误了父皇的正事,这才赶着来改,搅扰父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