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85)

  元戎垂眼看着元珵落笔,搭在他肩上的手轻拍两下,问:“和安自工部来,可知道今日鼓院审案之事?”

  “知道一些,”元珵画完了,搁下朱笔,将位置让回给元戎,自己立在一旁,答,“今日入宫时遇见了大理寺张大人,听他提起的。”

  元戎没说什么,却问在一旁的候值寿庐:“今日的丸药怎么还没拿进来?”

  寿庐躬身回道:“是怕搅了陛下与殿下说话的兴致。”

  元戎挥手:“去取来。”

  寿庐答应着去了,少顷便捧着个金丝楠托盘回来,上头搁着个比碗稍大些的白瓷盒。

  元戎伸手揭开了瓷盒的盖子,自其中捻出一丸在指尖端详,然后递向元珵:“这是十余个老方士耗尽心力给朕炼出的丸药,朕每每吃了都觉得身上松快,和安也试试。”

  元珵一怔,没伸手接。

  寿庐立刻接道:“陛下赐七殿下丸药是疼惜儿子,按说不该老奴多嘴,可这丸药极为难炼,现下是多,陛下不当回事,若少了一颗与后头送来的接不上,您该头疼了。”

  “多嘴,”元戎冷哼一声,“一颗丸药而已,你个老奴才倒替朕吝啬上了。”

  元珵闻言连忙伸手接过,却只捧在手里,笑说:“父皇一片疼惜之心,只是若因儿子叫父皇不适,儿子恐要悔愧的夜不能寐了。”

  “不妨,”元戎又捻起一颗送进自己嘴里,以茶服下,复看向元珵,“和安还不知罢,这丸药的秘方,可是你的母妃当年进献的。”

  这是元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元珵捧着丸药的手蓦地收紧,又立刻放下,笑着掩饰:“父皇宠儿子,儿子不敢推脱,待回了别院儿子就吃。”

  元戎未置可否,却忽然偏过头问他:“和安近来于政事上长进不少,可见你妻很能帮扶你罢?”

  这话一出,元珵狠狠一哆嗦,冷意自脚下直漫到天灵盖,他看向手里那颗朱红掺着金粉的丸药,又看向元戎,半晌,方提起个笑来:“父皇太高看她了,她是性情好,但到底是个后宅妇人,打理别院内务还成,哪里就能知道什么政事。”

  他说罢,元戎却并不接话,元珵见状,收紧握着丸药的手,朝元戎笑说:“这丸药若是等回别院再吃,恐会坏了药性,糟蹋了父皇的心意,儿子斗胆,请父皇赐半盏残茶。”

  元戎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推过去。

  元珵将那丸药送进口中,饮茶送服时,却瞥见站在元戎身后的寿庐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元戎仍在看着他,元珵收回目光,闭了闭眼,深深喘了口气,方将那丸药咽了下去。

  他才将茶盏搁下,外头便有小内侍入内禀报道:“陛下,登闻鼓响了。”

  元戎以指腹揉按额头,阖着眼皱眉问:“谁敲的?”

  小内侍回说:“工部于霄于大人。”

  元戎仍没睁眼:“鼓院的人如何说?”

  “回陛下,吏部尚书胡襄当堂指认,说于大人私吞未经炼制的金块,又用于行贿升迁,胡襄指了罪证藏匿之处,于大人却说这是污蔑,才敲了登闻鼓。

  “另,”小内侍又禀道,“鼓院外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丁大人来请陛下的旨意,问要不要赶人。”

  元戎听到此处,蓦地张开眼,手按在装丸药的瓷盒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指甲与瓷器相碰的脆响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极为刺耳。

  半晌,他收回手,却没答小内侍的话,而是转向立在他身侧的元珵,问:“和安啊,这于霄在工部任职,算是你手下的人,你说,朕该不该处置他?”

  元珵立刻躬身答:“儿子不涉朝政,不敢妄言。”

  元戎收回手,捏起方才元珵改过的那张画着炼金法的纸,不容拒绝地说:“只管答。”

  “儿子愚钝不通政事,”元珵答,“但却在书中读过,为官者,都该固守本心,若此人利用手中权柄监守自盗、祸乱朝纲,是该惩戒。”

  “那就查,”元戎朝在下边候旨的小内侍挥手,“告诉外头鼓院的人,按胡襄说的去找罪证,若找见了,将于霄当即斩于鼓院外。”

  小内侍应声去了。

  元戎又转向元珵:“和安,你既说他该惩戒,便也去鼓院走一趟,替朕监刑。”

  元珵应是,行礼告退,转身往出走。

  后边寿庐说:“老奴去送送七殿下。”

  出了舆圣殿,元珵抬步往阶下走,只觉得自己脚步发虚,有些站不稳,伸手去扶一旁的金麒麟借力。

  “殿下当心!”跟上来的寿庐先一步搀住元珵,扶着他往下走。

  待下了石阶,见左右无人,元珵方偏头看向寿庐,意有所指地问:“多谢,公公可还有话要说?”

  寿庐四下看过,跟着往元珵手里塞了个东西,只说:“给皇子妃,她法子多,殿下多保重。”

  说罢,他便转身登上石阶,赭色的衣摆转瞬间就被那黑漆漆的舆圣殿吞吃入腹。

  元珵张开手,掌心里,正是与方才一样的、元戎看着他吃下的丸药。

  其实方才元戎将这丸药递给他时,他便已经知道这药有问题,他也看懂了寿庐的暗示,但元戎在那时提起孟冬辞,就是笃定他会吃。

  那颗血红的丸药在日头下泛着诡异的金色光泽,不过拇指指甲大小,却压得元珵几乎承不住它的重量。

  这小小的一颗药,代表元戎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也代表,他们之间从没有过什么所谓的父子情分。

  元珵觉得喉头泛酸,可现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孟冬辞还在等他。

  将丸药塞进腰间的荷包,元珵看了一眼舆圣殿的大门,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

  鼓院堂内,胡襄的指证仍在继续。

  但因着于霄出头敲了登闻鼓,余下被胡襄指认的人都不如陈守仁那般畏首畏尾,个个的腰板都硬了起来。

  胡襄:“兵部杨显荣,你原只是兵部驾部司一个掌管官马的员外郎,因于戎肃二十年向我行贿银八百余两、土地两百亩、田庄三处,我为你从中斡旋,于同年调你为本部司郎中,所有证据,现存于考功司丙号库房六排一层,以白蜡封,上压数目三十五。”

  杨显荣:“一派胡言!”

  胡襄:“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张秉权,于戎肃二十一年收受贿赂,将洪辽西北边防图卖给了煌陂奸细,煌陂奸细离京时不慎暴露,因而此事得以上报右相,可右相却要我吏部篡改文书压下此事,张秉权,你是如何让右相为你出头的,可否与老夫透个底?”

  张秉权:“信口胡诌!”

  胡襄:“户部侍郎马兆丰,你联合已故户部尚书吴守良,于六年前私扣本该运往军中的棉衣与军粮,将其尽数换成银两,与军饷一起融成私银中饱私囊,致三殿下北征大败,事发后又贿赂右相瞿众,瞿众为你户部进言说三殿下兵败是战术有误,马兆丰!那三万将士的性命,可填上你的良心了?”

  马兆丰:“胡言乱语!我一生清正,胡襄你……”

  “三万将士埋骨于极北雪原,”一道声音掷地有声地打断马兆丰,“你敢说你一身清正?”

  来人逆着日光跨过门槛,着一身白衣,疏朗的眉目间隐隐能见怒意,正是本该在南境带兵的三皇子元羲。

  见了他,堂内所有人皆起身行礼:“见过三殿下。”

  元羲手里拎着一柄长剑,一步步踱到马兆丰身边,将长剑横上他的颈侧:“你再说一次,自己可是一身清正?”

  马兆丰被吓得瘫倒在地,嘴里念叨着的“冤枉”,渐渐微弱下去。

  就在此时,外头小内侍大声通禀:“工部虞部司郎中于霄罪证已搜到,陛下口谕,当即斩于霄于院外,请各位大人移步监刑!”

  第74章 鼓前问斩

  小内侍话音一落,原本剑拔弩张的堂内霎时偃旗息鼓。

  方才与胡襄争执的几人全缩起了脖子。

  张怀率先绕过桌案,先与元羲行了个礼,复又转向那些你看我我看你的官员,抬手向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大人,请。”

  待众人磨磨蹭蹭走到院外,正见一驾马车停在院门口,车帘掀着,里头坐着个人。

  那些官员朝马车内的人见礼:“见过七殿下。”

  元珵眼都没睁,只懒懒地摆了摆手。

  张怀见状上前,问:“七殿下到这儿来,是陛下有什么旨意么?”

  元珵“嗯”了一声,仍没睁眼:“不是要斩于霄么?父皇叫我来监刑。”

  最后出门的元羲也踱到马车边,抬眼看了元珵一眼,见他面色不佳,因而问:“七弟不舒服么?要不就先回去歇着,我来替你。”

  元珵一下听出这人是谁,可睁了眼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模糊,晃了几下脑袋方缓过来,他扶着车门踩上轿凳,跟着便被元羲扶住,托着他的手臂将他带下了轿凳。

  “三哥,”元珵抱拳颔首,“咱们好几年没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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