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88)

  方才连咳都没咳,是根本没呛着,不过是演给她看的。孟冬辞不想与他辩这个,只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元珵低声答:“被你呛醒的。”

  孟冬辞趁势推了他一把没推开,故意冷下语气:“要我去问柳姨么?”

  元珵立刻说:“我没骗你,我一直能听见你们说话,只是动不了也睁不开眼,柳姨照顾我多年,应该是看出来才走的。”

  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不松手。孟冬辞早摸透了元珵的性子,他每每觉得心里不痛快,便要与她撒娇讨宠。

  如今这副模样,约摸是在宫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贴得这么近,还躺在地上,也实在太荒唐了。

  他才泡过药,身上全是药香余韵的清苦味儿,孟冬辞没得想起昨日元珵为着闻见姜珣身上的药香与她说的那番话,心蓦地一软,因而轻声说:“元和安,你松手,我答应你一件事。”

  元珵立刻接道:“你先说什么事?”

  孟冬辞轻叹:“想要什么?由你来提。”

  元珵闻言便放松了力道,垂眼看向孟冬辞的眼睛,然后低头阖眼,缓缓往前凑近,带着一股子药味贴上来。

  孟冬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却被元珵扣住她的后颈,炙热的气息一寸寸逼近。

  “除了你的心意,我没什么想要的,”元珵几乎是哀求般地与她说,“别躲,行不行?”

  孟冬辞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心软了。

  原来那碗药这么苦。

  她能觉出元珵环着他的手在抖,也能听见他们混在一起、不知谁更胜一筹的心跳。

  趁元珵后撤喘息的空当,孟冬辞低声问他:“那药……你吃之前,就已经知道有问题了,对么?”

  元珵没答,又往前贴上来。

  孟冬辞也没躲,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元珵在她的注视里败下阵来,放松力道起身,将孟冬辞也扶了起来。

  他起身时踉跄一下,幸而有孟冬辞搀扶才没摔倒。

  见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元珵认命地叹了声气,说:“我父……皇帝吃这药吃了多年,眼见消瘦,他那么多疑,不会没查过这药。他仍在吃,说明他如今是靠这药吊着精神,不能不吃。

  “我猜想,这药可能吃过一次就会舍不掉……他是在警告我,就像六年前那次屠院一样。

  “我会吃,是因为他……”元珵垂眼避开孟冬辞的眼神,“他提到了你。”

  孟冬辞盯着他,元珵却始终不敢抬眼,她便去将矮柜上的那碗药端给了他。

  元珵接过,仰头喝尽,才将碗放下,便见孟冬辞自腰间荷包里摸出个眼熟的小瓷盒。

  元珵认得那瓷盒,如果他没记错,那里头总是装着石蜂糖。

  他觉得那糖应该是给他的,便伸手去接。

  可孟冬辞却将捻出的那块儿糖自己吃了。

  元珵当她为着方才的唐突生气了,苦笑一下才要开口赔罪,孟冬辞便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吻了上来。

  石蜂糖的甜味霎时在口中漫开……

  第76章 睚眦必报

  孟冬辞喜酽茶,因而周身总带着一点清浅的茶香,她来之前,元珵从没觉得茶这东西有哪里好闻,可如今若谁再给他的衣服熏香,他倒闻不惯了。

  一时间,连周身的茶香都染上了石蜂糖的甜味。

  石蜂糖是别院专管点心果蔬的厨子做的,近些年,每年都是秋日里做出来,用油纸封好,搁在一个瓷罐里存着。早些年柳莲爱吃,近两年也不怎么喜欢了,故而别院的女侍小厮若有嘴馋的,都会自个儿去抓。

  但洪辽人大多不喜甜,这糖每每自秋天搁到来年夏日里还没吃完,便又有新的换进去。

  可元珵听柳莲提过,自孟冬辞到了别院,那糖罐子已空了一回,厨子做了新的补上去,前日他好信儿去瞧,又没了一小半了。

  元珵其实也不喜甜,但此刻口中漫开的那股子凉丝丝的甜,却自口中一路甜进了心里。

  不知是不是方才那碗黑乎乎的解药的缘故,因那丹药冷到发疼的身子此刻蓦地热了起来。

  他睁眼偷看孟冬辞的反应,见她阖着眼,微翘的长睫不住地抖,眼尾染上一丝极为少见的红晕,好看,又有点可爱。

  元珵其实挺想反客为主的,但不敢。

  近日这桩桩件件的事,元珵只将孟冬辞的布局猜着了四五分,却十成十地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她没说错,在她回到大煜之前,他们的关系只能止步于此。她虽不说,但元珵渐渐知道,她背负的,远比他看见的知道的要多得多,今日孟冬辞给他的,已是她能给的极限了。

  他不能因一时冲动,叫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大煜和自己的本心。

  这个吻由她开始,只能由她结束。

  石蜂糖的最后一丝甜被吞下,元珵依依不舍地看着孟冬辞睁开眼,后撤一步,然后自那瓷盒里拿出一块儿新的糖递给他。

  元珵接过糖送入口中,将孟冬辞拉到他身侧坐下,伸手将她鬓侧落下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轻声说:“方才我听见你和尚崇说那丹药里有朱砂,是么?”

  孟冬辞将瓷盒收回腰间荷包内,垂下眼遮去眼尾的红,点头:“但还有些,尚老也验不出。”

  元珵知道她在想什么,将被她自己掐得泛白的指尖握紧手里,没事人似的接着说:“他叫我吃这药前,说那丸药的方子是我母亲给他的。

  “我母亲被他软禁,却仍能给我留下那本炼金册子和好些矿石器具,我猜想,那丸药,大抵也脱不开这些东西,明日可叫齐管家找些赭石、雄黄、曾青来,连带着朱砂,一并磨碎了给尚崇去验,”说到此处,元珵方转向孟冬辞,“我吃那药,确实是因为怕他对你不利,但也是心里清楚这东西的根本,知道它要不了我的命,即便是真叫人成瘾,一颗而已,我能挨得过去。”

  孟冬辞抬眼看他。

  元珵执起她的手,在她指尖落下一个轻吻:“所以,你不用因此觉得亏欠我。”

  “元和安,”孟冬辞抽回手,蜷起指尖,抬眼看他,“今日叫你受这一场罪,是因我少算了一步,但我今日所为,并不是觉得亏欠你,而是想给你、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元珵先是一怔,复回神,苦笑着问:“要收尾了是么?”

  “这个尾,不由咱们来收,”孟冬辞说,“这事能成几分,有两处要紧。”

  元珵接话问:“一个是瞿婉?”

  “与她无关,”孟冬辞摇头,“一,是你三哥的态度;二,是你三哥表态后,皇帝的决定。”

  元珵疑道:“可这两样,咱们并不能左右。”

  “今日鼓院门口你昏倒时,你三哥来帮了把手,主动将后头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孟冬辞问元珵,“你觉得,一个掌握洪辽大部分兵权的皇子,如此做,是为什么?”

  元珵摇头。

  “要么是想要兵权之外的东西,要么,是想借此放掉手中的兵权。”

  “为何要放权?”元珵问:“你曾说,三哥带兵多年,应该很得手下将士信重,洪辽以武立国,握着兵权,就是握着半个洪辽的命脉,如今这个局势,无论谁也不会想放权罢?”

  “所以我说这是第一处要紧,”孟冬辞接道,“你三哥若主动让权,咱们就能事半功倍,但若他不让,我也能借此番他回京的由头,将他的兵权打散。”

  见元珵垂眼不语,孟冬辞问他:“我先前与你说的还记得么?想将洪辽这陈腐旧制改天换日,都要什么?”

  元珵答:“钱、兵权、人心。”

  “最不好收的人心现今偏向你大哥,但你大哥早入了咱们的局,收人心不过是整治他时顺手的事,兵权虽尚未一定,也偏不了太远。”

  元珵接着问:“那钱呢?就算户部已倒,国库仍在皇帝手中。”

  孟冬辞笑着看向他:“国库的钱是钱,殿下背后那绵延数百里的金矿,难道就不是钱了么?”

  元珵连连摆手,苦笑着说:“就算他们想给我,我也接不了这么一个大摊子。”

  “无需你来接,只要叫天下人知道,七皇子背后有金山,且愿意将这金山尽数用在百姓身上就够了,这是钱,更是你如今最需要的民心所向。”

  “待时机成熟,金矿所出可以用于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下散农田、或是筹建盐铁厂……到那时,百姓就会知道,七皇子的钱,与龙椅上皇帝的钱有何不同了。”

  元珵默了少顷,轻声问孟冬辞:“你只想做大煜的忠臣,所以之前那个问题我不会再提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觉得以我的见识,真的能接得住这个千钧重担么?”

  孟冬辞反问:“你想接么?”

  元珵立刻摇头:“不想,那大殿会吃人,我还是想到大煜去做官,有你在,我才能安心。”

  听了这话,孟冬辞定定地看了他半刻,到底没撑住笑了:“殿下这心胸,真是万里挑一的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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