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珵却没笑,他捉住孟冬辞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缓缓说:“但我也知道,从你布局替我推开别院的大门那天开始,往后的路,已经不由我来选了。
“我那时不知道这朝局有多乱,也不知道那个位置对于百姓的意义,但现在我知道了。
“无论在大煜还是临邺,你的筹谋从来都为了天下万民,我得仔细学着,这样,才算配得上你。”
孟冬辞看向元珵。
这人生来良善,幼年丧母,独自一个人被关在偏僻的宫殿里长大,好不容易搬出了宫,却还要被软禁,看着与自己相伴多年的下人、朋友惨死眼前。
孟冬辞之前想不通,为何她只是在六年前对他略施援手,他便执意交付真心。
如今她才知道,六年前她的略施援手,是他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他生在皇家,本该鲜衣怒马,学识过人,有自己的一番作为,却半生都困在他父亲的贪念里。
直到此刻,孟冬辞才终于找到自己一次次对他心软的源头。
把元珵从桶里捞出来后,小厮给他换的是一身松快的寝衣,孟冬辞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顺着元珵腕口一路上移,直到触到他小臂上那道寸余的伤疤。
痒意自小臂攀上心口,元珵与孟冬辞交握的那只手蓦地收紧,又怕握疼了她立刻放松,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坐立难安。
“疼么?”孟冬辞问他。
元珵摇头。
“我任左相五年,最多的时候,每日都有十余本弹劾我的折子,路上埋伏着想要我命的更是不计其数,但这些人,现在死的死,罢官的罢官。
“所以,大煜之内,朝臣们都知道,左相孟冬辞睚眦必报,”孟冬辞指尖停在那处凸/起的伤疤上,垂着眼轻声说,“元和安,我看上的人,不能白白受这些委屈。”
这话说得又轻又缓,却叫元珵整个人狠狠哆嗦了一下,他抽回手,笑着掩饰:“娘子说这话,仔细我又要盼那些不该盼的了。”
孟冬辞不应这句,却自荷包里捻出那剩下的半颗丸药,搁在元珵手心。
元珵不解,抬眼看她。
“皇帝用我威胁你,逼你吃下这东西,”孟冬辞指尖拨弄了一下那丸药,淡淡道,“却不知,这是送到咱们手里的把柄。
“当初你身中奇毒的戏码,可以再演一次了。”
*
翌日一早,元珵才醒,孟冬辞便端着碗药掀开了他的床帐。
“叫女侍来送就行了,”元珵将才掀起的被子呼的一下盖回身上,“若不放心,还有柳姨和莲姨,这大早上的,你早膳都没用罢?”
“用不成了,”孟冬辞将药碗搁下,“你三哥来了。”
“怎会这么早?”元珵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才辰时罢。”
“他卯时末就到了,柳姨想着你在病中,先去告诉我的,”孟冬辞在一边的倚子上坐下,“这个时辰,他说不好没用早膳,我叫柳姨带人去准备了,咱们一道过去,有些事,会客堂内谈,还真不如一道用个早膳。”
元珵坐起身,却仍揪着被子,问:“这会儿是柳姨陪着他么?”
“柳姨和莲姨张罗早膳去了,”孟冬辞轻笑,“我把融霜叫起来了,她这两日闲得手痒,你三哥带兵多年,想来能给她解闷用。”
元珵知道孟冬辞是在替他投人所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头:“多谢娘子。”
话说完了,元珵见孟冬辞仍没有要走的意思,眨眨眼,问:“娘子,你能到外间去等我么?”
他不说,孟冬辞本还没在意,这会儿看他紧揪着被子坐着,整个人动也不敢动,忽地明白过来,心里觉得好笑,揶揄他道:“我倒忘了,殿下一贯将男女大防的礼守得紧。”
“不是,”孟冬辞眼里的笑意分明是看了出来,元珵耳根倏地红透了,自己颇心虚地往下瞟了一眼,见该遮的地方都遮着,方结结巴巴地说,“不是要跟你讲这个虚礼,只是怕……怕你觉得我是个……怕唐突了你。”
孟冬辞笑着睨了他一眼,起身到外间去了。
直到床帐停止晃动,元珵方舒了一口气,跟着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没什么比一睁眼看见梦里与他厮磨一宿的人站在他眼前,更叫他无地自容了。
待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元珵与孟冬辞一起到了前堂时,正见一白一绿两个身影打得热火朝天你来我往。
元羲身量很高,出手利落,可个子矮他一头多的林融霜竟分毫不落下风,身形极快,竟与元羲打出了旗鼓相当的势头。
元珵因而低声问孟冬辞:“娘子,那个安平,定然功夫不错罢。”
孟冬辞一下听出元珵的意思:“你判错了,他那双手,可金贵得很,只执笔作画,从不碰刀剑铁器。”
“文人么?”元珵失笑:“那你做这个媒,可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孟冬辞剜了他一眼,纠正道:“错了,是他先看上了融霜,可要我牵这个线,也得融霜瞧得上他才成。”
正巧那二人几招过完,元羲一回头,见元珵与孟冬辞站在身后,便朝他走来,笑道:“七弟运筹帷幄,布局精妙,我今日来,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第77章 初谈兵权
叫陆羽往南境军营给元羲送账册前,孟冬辞打听了一些这位三皇子的生平。
洪辽先前的四境总领,是骠骑大将索罕和镇国大将军赵赉,这二人祖上便常有不睦,带兵上更是谁看谁都不顺眼,很能互相牵制。
但戎肃十七年时,索罕旧疾复发死在了北征的路上,因而他手里的兵权,便由赵赉暂时接手。
但四境兵权全握在一个外人手里,元戎必会难以安眠,所以索罕死后不久,他就将赵赉官提一品至辅国大将军,将他召回了临邺说要在京中行嘉奖之事,之后明升暗降,以加强皇城军防为由,叫他去带了一年多的龙卫军和神卫军。
这一年多,元戎在自己为数不多的儿子里扒拉了个遍,最后将这个‘重任’交给了年十七的元羲。
但元羲一个只在京中练过骑射、毫无实战经验的皇子,实在扛不起四境兵权这么重的担子。
因而元戎便将他送进了龙卫军,让赵赉‘教导’。
赵赉是个聪明人,早看出皇帝的忌惮,因而便将生平所学所见倾囊相授,又主动向皇帝提起,说三皇子元羲性子坚毅,人又稳重,是带兵的好材料,请皇帝放他出京历练。
元羲因此从赵赉手里接过了西境的兵权,到西境带了一年的兵。这一年里,赵赉以自己病痛缠身为由,将手里的兵权一点点放了出去。
放出去的兵权需得有人接手,元羲那时已在西境打过两场尚算漂亮的胜仗,加上元戎谁都不信,便将这一箩筐烫手山芋,一股脑全扔给了他觉得自小听话很好掌控的元羲。
之后,他沉心长生之道,又开始用元羲手里的兵权牵制嫡出又对帝位有意的长子元轲。
故此孟冬辞猜想,元羲多年远在边关,连过年都不回京,而今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回京,皇帝定然是坐不住的。
因而一道往膳厅走的时候,孟冬辞问元羲道:“三殿下今日到别院来,可有人随行?若有,便叫管家安排一并招待。”
元羲了然一笑,却只揽着元珵的肩,说:“我从宫里过来,自然带了随从,但在院门口便将他们打发走了。”
元珵跟着点头,还没说什么,元羲便看向孟冬辞,轻笑:“我上次见七弟,他跟个没人要的孩子似的站在大门口,人看着消瘦惨白,如今却整整齐齐,一派容光焕发,可见弟妹将他照料得很好。”
听出他是故意岔开话头,孟冬辞弯了弯唇角,并没接话。
待到了屋内桌前坐下,元羲将元珵拉到他身侧的位置坐,抬手捏捏元珵右边的小臂,问:“昨日没来得及问,七弟这手臂,可有留下病根儿?”
“多少年的事了,三哥竟还记着,”元珵没正面答,只将一碗散着热气的羊肉汤推过去,“听说三哥近来都在南边,那里可喝不着咱们临邺这样辛香的羊肉汤,快尝尝。”
元羲接过,笑道:“还真叫七弟说着了,南边虽挨着平娄,口味却跟大煜差不多,什么都甜腻腻的,不说别的,那桂花馅儿的馒头和黏糊糊的糖糕,我是见一回心烦一回。”
听着这话,元珵偏头与孟冬辞对视一眼,没撑住都笑了。
元羲见他俩笑得奇怪,顺着元珵的视线一看,这才瞧见孟冬辞跟前摆着一个小笼屉,隐隐有甜丝丝的香味散出来。
元珵见状揶揄道:“三哥既如此说,这别院里大煜厨子拿手的桂花糖糕,我就不给你尝了。”
“瞧我,”元羲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门,笑说,“倒是忘了,弟妹是大煜人,口味自然与咱们不同,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言,七弟与弟妹莫怪。”
没等他二人开口,元羲跟着又说:“方才问七弟手臂可有留下病根儿,其实是因为我营中有个治刀剑伤很灵的军医,将来七弟可将他调回临邺,给你好好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