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冬辞_松风答砚【完结】(97)

  说罢,寿庐朝殿外的侍卫挥挥手,侍卫们鱼贯而入,将瘫倒在地的元棣搀起,一路往外拖去。

  “是那女人!一定是她!”元棣朝寿庐喊道,“寿公公!你去告诉父皇,老七娶的那女人是祸世妖邪!不尽早杀了,必成大患!”

  元棣的声音越来越远,寿庐弯腰拾起他掉落的那袋金子交给一个小内侍:“福旻殿今日起就没有主子了,你们分了这金子,各自去值事房重新领活儿。”

  一个小内侍试探着问:“总管,四殿下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咱们要说给陛下么?”

  寿庐睨了他一眼:“陛下正在气头上,少耍小聪明,仔细触了霉头丢了命。”

  说罢,他转身往殿外走,低声轻笑:“四殿下自小敏锐聪慧,可惜,竟失心疯了!”

  殿外狂风骤起,刺耳的呼啸声里,没人听见这一句。

  *

  别院门口,林融霜正望眼欲穿地等着,见马车停下,立刻撑着伞跑上前,将孟冬辞从马车上扶下来,满眼期待地问:“阿姐,如何了?”

  孟冬辞笑着朝她眨眼。

  林融霜立刻将伞塞进孟冬辞手里,扔下一句:“我去告诉柳姨和莲姨!”便折身往回跑。

  那伞上的雨,不偏不倚地溅了元珵一脸。

  元珵很是无奈地叹了声气,问孟冬辞:“娘子不是说祖父很是严厉么?”

  孟冬辞知他想说什么,笑道:“融霜纯然天真,祖父管不了她,况且她一向莽中有序,你看柳姨莲姨多喜欢她。”

  进了院,柳荷柳莲正撑着伞往外走,元珵见状问:“这是做什么去?”

  柳莲笑答:“说了要给皇子妃和殿下庆功,我与阿姐去买些新鲜菜蔬回来。”

  “这下着大雨,”元珵皱眉,“咱们别院有什么就做什么罢。”

  孟冬辞也跟着点头:“庆功不过就是句玩笑话,若因此在大雨天折腾柳姨莲姨一趟,我与元珵倒不好意思了。”

  “皇子妃莫要客套,”柳荷接过话,笑道,“说句僭越的,殿下自小跟着我与阿莲,照料殿下这么多年,我俩早将殿下当成了自己孩子,今日有喜事,怎能叫折腾?”

  见柳荷柳莲坚持,元珵只好应了,抬头看了眼愈发黑沉的天色,心下有些不安,正好他们方才乘的马车还没收,便嘱咐车夫仔细照料她二人,尽快回来。

  待她二人上了马车走远,元珵看向孟冬辞,问:“娘子觉得,我在石狮子脖子上系条红绸如何?”

  “如今局势渐稳,以常易的身手,悄悄回来与柳姨见一面,不会有问题,”孟冬辞知元珵是顾及她的计划,便轻笑,“此事无需问我,你若想,便去做。”

  红绸挂出去不多时,陆羽便急慌慌地赶到别院,他当元珵与孟冬辞遇险,带着利刃赶来,一进院便见元珵笑眯眯地等着他,知道上当转身要走,被元珵扯回来训了一顿,又揪着他去换了一身鲜亮的新衣裳,说是要给柳荷柳莲一个惊喜。

  折腾完陆羽已是申时末,距柳荷柳莲出门已过了一个时辰还多,她二人往日出门采买鲜少会这么久。

  雨仍未停,黑云压得愈发低,即便雨大难行也该回来了,眼见申时已过,陆羽觉得心慌,坐立难安。

  孟冬辞和元珵也觉出不对,便吩咐人套车,叫熟悉路的小厮带路,她与元珵一道,林融霜一路,陆羽一路,出门去寻。

  小厮们都知道柳荷柳莲采买常去的街巷集市,可将她二人常去的集市走遍了,也没见着人,最后是在一个小巷子里见着了那驾她二人出门时的马车,车里是空的,车夫也不在。

  那马车是元珵出门的规制,又稳又宽敞,无论多大的风雨也不必下车另找地方避雨,马车仍在此处,只可能是她二人遇见了什么事必须弃车。

  这会儿已是酉时末,天黑透了,元珵怕她二人弃车后已走路回了别院,便说要回去查看。

  这情形与她和林融霜初二那日在小巷遇伏有些像,孟冬辞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猜想,却不知怎么开口,只答应着与元珵一道先回去。

  因着此事,别院灯火通明。

  孟冬辞先下马车,一眼看见异样,本能地回身想去遮元珵的眼睛。

  一回身,便见元珵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口。

  雨幕刷去了灯笼映出的红,将元珵的面色照得惨白。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又立刻退回原位,缓缓问孟冬辞:“娘子,天一黑我就眼花,门口挂着的,是两个人么?”

  第83章 ‘一切如常’

  天穹开裂,雨落如注,院门口高悬的两盏灯笼在未见止息的风里摇曳不定,跳动的光晕将连绵的雨幕撕开模糊的一片,却将四周的黑暗衬得更骇人,恍若潜藏着数头屏息待发的巨兽。

  自阶上滚下的雨水汇成浑浊的两股,沿着砖石缝隙流淌漫开,一直漫到元珵脚下。

  不详的、令人心悸的暗红逼得元珵一步步后退,直到马车拦住了他的退路。

  他艰难地抬头,顺着那两道暗红往回看,更浓稠些的红正被雨裹着不断滴落,再往上,门上悬着的两个人,一个穿着黪紫的短袄,另一个穿着雪青的旋裙。

  是他最不想在此刻见着的两个人。

  下边的水洼里晕开一圈又一圈淡红的涟漪,旋即又被新的雨珠打乱,迅速重聚,再被打乱,循环往复,无穷无尽。泥土的腥味儿混着血腥气在周身晕开,元珵几欲窒息,频频作呕。

  其实才下马车的时候,孟冬辞一眼便认出了被捆着双手吊在门口的柳荷柳莲,也看见染红了她二人的衣裳的血同样染红了门口大片的石砖。那血是自喉咙处淌下的,即便神医再世,也是回天乏力了。

  她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自新崖城外初见柳荷柳莲的时候,她二人陪着她自新崖一路到了临邺,即便那时她对她们提着十分的防备,她们待她也始终周到客气。

  别院相处的这些时日,她二人待她更是一直如亲生女儿一般,从膳食零嘴到衣裳穿戴,极尽用心,甚至比元珵更好上几分。

  柳莲性子爽利,心思不深,说话做事直来直往,只要是孟冬辞吩咐的事,她从来不问缘由地去办。

  柳荷为人谨慎细腻,心思较柳莲重些,但即便知道她早晚会回大煜,仍待她十成十的真心。

  想到此处,孟冬辞垂手往腰间探去,那儿还挂着柳荷给她打的梅花络子,络子中间嵌着的白玉,是柳莲翻遍了库房找到的成色最好一块儿。

  孟冬辞其实见多了生死,尚算心志坚定,但此刻也不愿上前一步。

  本该在门口值守的小厮都被派出去找人,她与元珵并排站着,谁也没开口,周身一时陷入诡异的死寂。

  直到一声凄厉的喊声打破这死寂。

  “阿娘!”

  是陆羽回来了。

  林融霜与他一道回来,见着这景象,伸手握住了孟冬辞的手。

  孟冬辞朝她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让她去帮陆羽。

  这么站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元和安。”孟冬辞于是轻声叫了元珵一声。

  元珵木然地回过头看向她。

  “常易心里定然比你更难受,去帮帮他,”孟冬辞握了一下他的手,轻声说,“将柳姨莲姨放下来,我和融霜去帮她们换身干净衣裳。”

  元珵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哑着声音问她:“尚崇不是还在别院么?不请他来瞧瞧么?”

  孟冬辞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于元珵而言,生母离世时他尚在襁褓,柳荷柳莲于他同母亲无异,他本就因屠院之事心翳多年,如今亲眼目睹她二人惨死在他面前……

  “我陪你过去,”孟冬辞牵住元珵的手,“别院外定然有人监视,先进去。”

  孟冬辞掌心的暖意顺着指尖流到手腕,元珵紧紧盯着孟冬辞与他相握的手,跟着她往石阶上走,看着陆羽和林融霜将柳荷柳莲的尸首背进别院,迈过门槛的一瞬间,元珵缓缓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雨幕连着黑夜,好似有数不清的影子在其中漂浮,下一瞬,那些黑影蓦地朝他漫过来。

  耳边骤然响起辨不出方位的嗡鸣,跟着,他就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孟冬辞抓着他的手,故而元珵晃晃悠悠地倒下时,她率先察觉,抬手扶住了他。

  正好听见声响的管家齐钟赶来,孟冬辞便叫他帮手,将元珵扶到离门口最近的会客堂内暂缓。

  心口像是压着重逾千斤的巨石,她仰头让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以冷意强压下方才的混沌,深深喘了口气,开始细想今日之事。

  知道柳荷柳莲对元珵重要、又能准确利用她二人出门采买的时候截下马车对她们下毒手的,其实只有寥寥几人。

  老四、瞿众、老大、皇帝。

  老大愚笨,身边可用之人又全在明面上,不太会在这个紧要的时候主动与元珵撕破脸,就算是被皇帝挑唆利用,也不会想到以这样的法子刺/激元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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