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娆抿了抿唇,伸手将兜帽拉起遮住脸,捏着牌子到了近前。
领头的侍卫姓武,旁日同静瑜郡主和身边的侍女绿桃。
如今这股时候,瞧见她捏着静瑜郡主的令牌,又是一身宫女装束,便以为是绿桃,多说了两句:“绿桃姑娘此时出宫做什么?”
说着,便见武侍卫朝她走了过来。
卿娆手中的玉佩捏的发紧,小心瞥了一眼远处的宫门,盘算着若是直接跑,能否冲的出去。
不料武侍卫极有规矩地距离她半步远停下,低声道:“听闻文德殿出了事,圣上不好。”
“我估计,过不了多久便要封锁宫门,绿桃姑娘此时出去,只怕难以回来。”
闻言,卿娆悄悄松了一口气,连忙压低声音道:“郡主有些要紧的东西,不得不出门买。”
话落,便见武侍卫蹙起眉头:“绿桃姑娘的嗓音怎么听着不对?”
卿娆一颗心提起。
武侍卫又道:“近日天冷,姑娘千万注意保暖,我阿母前些日子给我送了些草药来,待姑娘回来,我给姑娘带上些。”
他咧嘴一笑,极为憨厚。
卿娆很快点了点头,抬脚便要往宫门去。
这下却是无人拦她,这里显然是武侍卫做主,他一发话,其余人皆乖乖开了宫门。
这一路似乎有些太过顺利,卿娆甫一出宫,就见月色下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极为朴素,不过才两个轮子,由蓝色的粗布遮成的车厢。
可卿娆瞧见那马车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多日被囚在宫中的日头,叫她晓得了自由有多么难能可贵。
她打小便耐不住性子,一日三回的往外跑,便是卿绝做了皇帝也不曾拘过她。
后来是因着局势所迫,叫她不得不沉静起来细细谋划。
但这全部的骄傲都比不上被秦箴囚在身边的窒息。
她迫不及待地走至马车旁,便见一黑衣遮脸的侍卫正候在车缘。
见她过来,连忙行礼道:“见过殿下。”
卿娆颔首,心头的狂热退去几分,她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侍卫道:“玄羽大人去了安乐侯府接应主上,留属下在此接应您。”
卿绝如今身份尴尬,玄甲卫唤他主上倒也合理。
这般秘密的消息都知道,想来是没什么问题。
卿娆松了一口气,抬脚跨上马车,掀起帘子前,她问:“可说了在何处汇合?”
侍卫依旧恭敬:“出了建京城门往东二十里处。”
卿娆颔首:“动作快些,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要封城了。”
坐进马车前,她回眸望了眼近在眼前的宫墙。
红瓦绿树,金屋牢笼。
想来这辈子,她也不会再回来此处了。
至于秦箴...就算她这辈子欠他的,来世再还吧。
卿娆勾了勾唇,放松倚在车厢壁上,心情好的出奇。
车轮碾过泥地,带起些宫中感受不到的颠簸。
夜色下,一辆极小的马车飞快在路面疾驰。
车上,卿娆时不时掀起帘子瞧着外面,夜风卷起细碎的枯叶送到她面前,散发出一股草木香。
她却只觉这味道好闻极了。
至城门处时,马车被一道森严的声音拦了下来:“站住!查验!”
卿娆坐在马车中的身子一颤,不知晓外头的情形,也不敢贸然出去。
外头,数十名将士列成方阵,手持长矛,盔甲在月色下闪着冷光。
为首的一名将官眉头紧锁,上前瞥着驾车的侍卫道:“上头有令,圣上遇刺,危在旦夕,任何可疑人员不得出城,如遇可疑女眷,一概拿下!”
里头卿娆心里咯噔一下,危在旦夕?秦箴伤的这般重?
这般情况,可还能出城?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见一只遒劲有力的大手反手捏住了车帘:“里头的,下来查验!”
卿娆呼吸一窒,下车查验?岂非马上便要被遣送回宫?
好在外头驾马的侍卫反应极快,熟稔道:“齐将军,属下正是奉了密令出城。”
说着,他将齐将军拉到一旁,从袖间滑下一枚令牌。
齐将军看见那令牌的一瞬间便瞳孔猛缩,这是!
他惊疑不定的瞧着那侍卫,却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齐将军这才吸了几口气,松开车帘朝旁边一让,冷声道:“放行!”
马车中,卿娆缓缓松了一口气,却仍旧不安稳,她忍不住道:“你方才是用了什么法子叫他放行?”
问完,她便凝神静气,等着那侍卫的回答。
那侍卫也不惧,恭敬道:“回殿下,是玄甲卫仿照的御前令牌。”
卿娆抿了抿唇,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只是身子却一直紧绷。
赶到城外,一辆极为宽敞的马车被拱卫在中间。
卿娆下了马车走过去,众人皆低头行礼。
“玄羽呢?”卿娆蹙眉。
领头的侍卫道:“顾大人身上有伤,玄羽大人带人先去医治了。”
卿娆抬起头:“今夜之后,玄甲卫还有多少人?”
“回殿下,不足十数。”
卿娆垂下眸子,掀开车帘便要上车,下一瞬,却似见了鬼般尖叫一声,慌乱后退中摔在地上。
四周的侍卫们依旧恭敬,为首之人单膝跪地,拱手行礼道:“请殿下上车!”
第29章 受伤
那辆马车就静静停在那里,卿娆依旧保持着跌倒在地的姿势,双手撑在泥里不断后退。
她并不理会四周整齐划一的请殿下上车,心头仍是挥之不去的噩梦画面。
月夜寒凉,面前的马车灯火幽黄。
她方才刚掀起帘子,就看见半躺在里面的,脸色苍白、唇侧含血的秦箴。
那双常年含着笑意的凤眸沉静至极,幽深地能将她整个人吞进去。
秦箴极有耐心,卿娆不肯上前,他也不催。
良久,直到马车的帘角被夜风掀起,一只冷玉般的手才捏住了那帘角,男人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卿娆,过来,朕不想再说第二次。”
他身上仍是宴会上那身宽袍,袖口的血迹干透,早已晕成黑色。
卿娆陷在泥地里的指尖忍不住扣了扣,她绝望地摇了摇头,嗓音嘶哑脆弱:“我阿父他们呢?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在这里?”
“第四次了,阿娆。”秦箴嗓音淡淡,看着她的视线中不带任何温度。
“什么?”卿娆声音发涩。
秦箴轻笑一声,毫不掩饰他眼中的讥嘲:“第一次,文德殿中,你不顾朕对你的救命之恩,妄想违背诺言,逃离朕的身边。”
夜风将他含着凉意的话送进卿娆耳中,让她动作僵住。
“第二次,第三次。”他慢条斯理地偏了偏头:“宫门口、城门处,你知朕命悬一线,也毫不犹豫地逃了,甚至不曾想过回来看朕一眼,对吗?”
“就在刚才。”秦箴挑起腰间那枚白玉山水佩,漫不经心道:“你见着朕的第一句话,不是悔过,不是道歉,而是问朕,卿绝和顾越安去哪儿了。”
他轻笑一声,抬眸凝着卿娆,那根冷玉般的手指抚了抚下颌,饶有兴趣道:“如果朕说,朕把他们都杀了,你当如何?”
“杀了朕,替他们报仇?”
一见卿娆恍若被惊雷击中,僵在原处的姿势,秦箴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面上笑意愈发秾丽发艳,隐在身下的五指却根根收紧。
“你真的...杀了他们?”卿娆唇颤了颤,整个人仿若被抽了魂,透出一股浓浓的死气。
秦箴忽略掉心头的揪痛,面无表情道:“这都是因为你啊。”
“朕说了,让你乖一点,可你总是不听。”
“你如果肯一直乖乖的,一直装**朕的样子,事情也不会发展成这样,不是么?”
“我说,你真的杀了他们了吗?”卿娆撑起手,从地上站起身。
她原本披在外面的白色斗篷如今被染上一大片泥水,发髻也松散开,整个人分明狼狈极了,可那双眸子却格外清亮。
她就像一两个时辰以前的秦箴,敏感又执拗地问:“你真的杀了他们么?”
望着那双眸子,秦箴原本的“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唾弃自己的无用,也憎恨心脏还会一抽一抽疼痛的自己。
“没有。”
“朕将他们都放了。”
“你可高兴?”
卿娆怔怔地站着,原本麻木破碎的心仿佛又重新开始跳动。
她耳边一遍遍回放着:朕将他们都放了。
这句话,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她的心湖。
她张了张嘴,一双清眸望着秦箴却没开口。
“想问朕为什么?”秦箴抬眸时,月光正好洒在她身上。
他想,她便是他的月光。
“你不是想让他们走么?正好,朕也不希望,整个建京,还有你惦念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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