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那汉子脸色骤变,狠狠看了一眼麒麟卫的人,同另外几人对视一眼,便打算不着痕迹的撤走。
几名麒麟卫正要追击,却被秦箴眼神止住。
没了搅混水的人,未用多少功夫便将官差和暴动的灾民押下。
秦箴目光扫过被扯破的白米,淡声吩咐:“将剩下的米煮了,按人头发放。”
闻言,那些官差原本还想反驳,一触及秦箴眼神皆偃旗息鼓。
命令一下,新的粥锅架起,雪白的米粒倒入清水中,很快,真正散发着米香的、粘稠的热粥开始翻滚。
原本绝望的灾民们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滚烫的、盛满了米粒的粥碗被递到手中,那真实的温度和重量才让他们回过神来。
他们以为,闹了这一通,不死也该残,没想到,真的有粥可吃。
“是...是真的粥...”
“有米!好多米!”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低低的啜泣声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许多人捧着碗,却不舍得立刻吃,只是看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
几天前,他们还是幸福美满,日子有奔头的小老百姓。
不过一场大雨,就叫他们家破人亡,成了流落街头的灾民。
而这一切,盖因官府的不作为,官员的贪赃枉法。
卿娆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双手颤抖地捧着粥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望着碗中的粥,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她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老伯,您哭什么?”
那老伯抬起浑浊的泪眼,看了看卿娆,声音嘶哑破碎:“若是早两天能有这一碗粥,我那老婆子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啊。”
他说完,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卿娆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目光从一个个百姓脸上划过,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她猛地直起身,望向冀州城中心那巍峨的太守府方向,冲秦箴道:“我想去太守府,现在就去。”
她想亲自去问问那位向抬首,这冀州的天,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这层层叠叠的贪婪和冷漠之下,到底埋葬了多少冤魂!
而她阿父当年,是否也真的看走了眼。
“好。”秦箴眼中闪烁着一股看不明的亮光,他牵起卿娆的手,低声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与此同时,太守府后院。
一名汉子步履带风,满脸怒容地从后门疾步而入,守卫见是他,均垂首不敢阻拦。
若是卿娆和秦箴在此,定然能够发现,这汉子便是在粥棚故意将水搅浑的那个。
他径直穿过回廊,闯入主院。
院中树荫下摆着一张梨花木桌,两名中年男子正对坐饮茶。
左侧一人,身着藏青色常服,面料普通,甚至有些洗旧的痕迹,面容敦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正是冀州太守向垚。
他见汉子闯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未立刻出声。
右侧那人则截然不同,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袍,腰束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一见那汉子满脸怒容、步履匆匆的模样,三角眼微微一眯,放下茶杯,声音不高:“阿祚,慌什么?在太守大人面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吴祚脸色一变,强行压下火气,对着向垚和吴越分别拱手,声音仍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是,老爷。”
向垚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语气温和:“何事如此惊慌?”
吴祚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吴越,最终还是忍不住朝向垚抱怨道:“太守大人,您之前不是保证万无一失,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属下按照计划,眼看就要成功煽动那些愚民暴乱,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带了几个硬茬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场面压下去了,到头来功亏一篑!”
吴越闻言,三角眼中的精光一闪,抬手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慢慢说,怎么回事?对方什么来头?”
吴祚这才咬牙,将粥棚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述了那对气度非凡的男女:“那男的瞧着一身贵气,眼神冷得吓人,根本没动手,只一个眼神,他手下那几个护卫身手极其厉害,瞬间就控制住了场面。”
“那女的也是绝色,一开始还像个不谙世事的,后来那眼神...啧,也变得狠厉起来...”
吴越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那丝笑意逐渐变得冰冷而玩味。
他与向垚交换了一个眼神。
向垚面色凝重,迟疑道:“难道是?”
圣上和皇后娘娘微服私访的事,他自然也知晓几分,算算日子,便也该到冀州了。
果然,对面吴越嗤笑一声,眯了眯眸子道:“太守大人好眼力,若是所料不错,这二人便是秦箴和明华公主了。”
“什么?!”向垚手一抖,茶杯中的水溅出几滴,有些紧张道:“主上可吩咐了如何应对?”
“应对?”吴越不屑地望了向垚一眼,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来了才好,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向垚道:“他们既然来了,必定会来你这太守府兴师问罪,向大人,你只需依计行事,暂时稳住他们,表现得惶恐不安、引咎自责即可。”
“将他们在太守府多拖上一些时候,等他和公主分开,哼,保管叫秦箴有命来,没命回!”
向垚却觉有些不妥:“吴老爷有所不知,秦箴身边的麒麟卫,可个顶个的是个好手,咱们这些人...”
吴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的人是好手,咱们的人便差了么?眼下咱们已在府内布下天罗地网,难不成你还怕了他?”
“可...可他到底是当今圣上,况且这冀州,也并非我的一言堂,若是...”
“向大人!”吴越加重语气:“事到如今,你以为还有退路么?”
“别忘了您昧下的那些雪花银,还有满冀州城的灾民。”
“若是这位圣上深究起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可是您啊。”
吴越慢悠悠道:“可若是你配合主上,拿下秦箴,复辟旧朝,您可就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啊。”
第58章 机会
向垚闻言,面上浮现出一阵纠结,旋即瘫坐在椅中,冷汗涔涔而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吴越一瞧他这样子,心头便定了几分。
向垚这人优柔寡断,行事畏缩却又贪财,最是好拿捏不过。
他嗤笑一声,转身领着吴祚退了下去。
另一头,秦箴和卿娆带着麒一等人到了太守府。
朱红鎏金的牌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秦箴目光微沉,吩咐门房前去通报。
未过多久,便有小厮恭敬出来带路。
太守府中院落幽深,草木繁茂,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雅致的意味。
卿娆瞧着青石板小道左右的风景,眉眼不由得一沉。
太守府的精致秀雅,同外头的残垣破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不得她不多想些。
至后院,向垚早早便候在一侧,见二人冷着脸前来,心下一颤却强自镇定道:“听门房说二位求见,不知二位是为何而来?”
说着,许是因着心头的害怕,向垚小心斟了两盏茶推向二人:“我这茶乃是今年新摘的香雾茶,二位客人不如坐下说?”
卿娆目光从那泛着幽香的茶盏上挪过,停在向垚看似宽厚的面上,冷声道:“太守大人倒是好雅致。”
“外头漳河决堤,灾民遍野,官府设下的粥棚粥清如水,你却坐视不理,还能在这里喝的下茶?”
向垚被卿娆凌厉的目光和直白的质问刺得面色一白,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强笑道:“这位夫人此话从何说起?天灾无情,本官亦是痛心疾首,日夜难安。”
“可夫人不知,赈灾之事千头万绪,粮草调配、灾民安置皆需时日,绝非一蹴而就,如今的局面,已是本官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卿娆冷笑打断,上前一步,指尖划过光洁的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竭尽所能将官仓新米换成陈年腐谷?竭尽所能纵容衙役克扣粥粮,中饱私囊?还是竭尽所地能在这雕梁画栋的府邸里,品你的新茶,看你治下的百姓易子而食?”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适时,院中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气氛凝滞。
向垚抬眸望着卿娆清艳的眉眼,瞥了一眼秦箴冷肃的脸色,心下一狠,抬手便将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霎时间,四溅的茶水洒湿他的衣袖。
向垚猛地站起身,冲着卿娆怒道:“这位夫人!本官听你夫妻上门求见,原以为有何要事,才将你们二人好言好语地迎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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