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模糊了关键,即便向垚是卿绝旧臣,但吏部考核、地方监察眼下皆由他秦箴掌控,失职至此,他岂能全无责任?
卿娆睫羽轻颤,心头混乱。
见她不语,秦箴知道火候已到,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有力:“与其在此猜测问责,不如亲眼去看看,那堤坝是因何而决?官府的粥棚究竟设在了何处?为何这些饥肠辘辘的百姓,宁愿在此忍饥挨饿,也不去领那一碗救命的薄粥?”
卿娆并未让秦箴等许久,几乎几息的功夫,便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口:“能陪我去漳河看看吗?”
秦箴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暗光,他顺势握住卿娆的手,将人半护在怀中:“自然知道。”
漳河离此处并不算远,秦箴揽着卿娆,沿着泥地徒步而行。
麒一等人远远跟着,既护卫周全,又不打眼。
越靠近漳河决口处,四周景物的形势便愈发惨淡。
决口处一片狼藉,坍塌的土石和断裂的木材堆积在一起,浑浊的河水仍不断从缺口涌出,淹没着下游的土地。
秦箴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带着卿娆在一处相对稳固的河岸站定。
他目光如炬,扫过决口处的断面。
“阿娆,看那里。”他忽然指向决口处一段尚未完全坍塌的堤坝基座。
卿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基座裸露出的部分,木材已然发黑腐朽,甚至能看到虫蛀的孔洞,用来填充和固定的石材也显得大小不均,垒砌得十分草率。
秦箴弯腰,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散落的、原本应是用来加固堤坝的石料,指尖稍一用力,那石料竟应声碎裂,露出内部松散的结构。
“这种石头,遇水浸泡,不过几日便会酥软。”他将碎渣递到卿娆眼前,语气平淡:“还有那些木头,怕是比朕的年纪都大。”
“而就在三月前,冀州太守才上了折子,问朕要了五十万两的银两用于修葺河堤,你说,这些银子,他都花在哪儿了?”
卿娆目光落在那千疮百孔的石头上,脸色愈发难看。
她蹲下身,不顾泥污,用手摸了摸早被冲烂的堤坝,冰凉的触感和之间传来的松动感,叫她心头一阵发寒。
若是那五十万两雪花银,当真用在加固河堤上,是不是这样的灾难就不会发生。
那些中饱私囊的官员,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看完河堤,二人转过身,朝着官府设立的粥棚前去。
说是粥棚,其实搭的极为简陋,棚前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为首的两个衙内正用手中的勺子慢悠悠搅着锅中的粥水。
“去看看。”秦箴牵起卿娆的手,走向粥棚。
走近了,才看清那所谓的“粥”,几乎能照见人影,锅里漂浮着寥寥无几的米粒,大部分是浑浊的汤水。
施粥的衙内态度倨傲,一边舀出一勺清澈见底的浑汤,一边大声呵斥着排队的灾民:“快点儿!领完赶紧滚!”
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颤巍巍递上破碗,差役舀了半勺清汤寡水倒进去,妇人忍不住哀求:“官爷,行行好,多给一勺吧,孩子饿得直哭...”
“滚开!就这么多!不领就滚!”衙内不耐烦地推开她。
他身旁的另一个衙内却在那妇人面上扫了几眼,忽然伸手拦了拦骂人的衙内,笑道:“哎,周大哥,不过是些小事,何苦动怒。”
周衙内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一眼,嗤笑道:“怎么,你李松要当好人?”
李松笑了笑,将勺沉到底,当着那妇人的面缓缓捞了上来,里头是大半勺的饭粒子。
他将那勺米粥朝妇人跟前递了递,笑道:“要么?”
“要!要!多谢官爷,多谢官爷!”那妇人几乎喜极而泣,颤着手将破碗伸到李松跟前。
李松目光在那破碗上一滑,又转到妇人面上,慢悠悠道:“你站的这么远,爷够不着啊。”
那妇人一顿,愣愣地瞧着已经递至勺下的破碗。
周衙内此时也反应过来,嘿嘿一笑道:“你小子,没想到还好这一口呢。”
李松勾了勾唇,扯出个黏腻的笑:“周大哥不觉得很有意思么?”
说完,他目光落在那妇人胸前:“说来,这孩子应当还是吃奶的年纪吧,也不知这奶是何滋味。”
这般直白的暗示,直听得那妇人又羞又怒,恨不得狠狠啐他一口。
可怀中幼儿实在是饿的撑不住,眼下连哭闹的力气都没。
那妇人忍着羞辱,面红耳赤地挪步到了李松跟前,几乎用破碗框住那勺子,凝声道:“还请官爷施粥。”
卿娆看着那衙役李松淫邪的嘴脸和妇人屈辱的神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再也忍不住,挣脱秦箴的手就要上前!
然而,秦箴的手臂却如铁钳般,更紧地箍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别动。”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看下去。”
就在这时,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最终,母性的本能压过了羞耻,她咬着牙,往前又挪了一小步,几乎站在李松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官爷,求您行行好。”
李松得意地嘿嘿一笑,手中的勺子却故意一晃,那半勺稠粥“啪嗒”一声,又落回了锅里大半,只剩几点米粒挂在勺边。
“哎呀,手滑了。”他毫无诚意地怪叫一声,眼神却更加露骨地在妇人身上逡巡:“你怎么不站近些,过来,老子同你说几句话。”
第57章 暗潮
那妇人眼中流出两行清泪,顺从地凑上前去。
李松勾唇一笑,空着的手揽住那妇人的腰肢,目光不怀好意地向下看:“瞧你,抱着个孩子站都站不稳。”
借着这个理由,他伸手便要捏上妇人的胸。
周围排队的灾民大多麻木地看着,或有几个眼中露出愤懑,却无人敢出声。
那周衙内更是抱臂看好戏似的笑着。
卿娆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仰头看向秦箴,却见他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凤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寒意。
他没有看那衙役,目光反而扫过粥棚旁边几个看似随意堆放、却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新米,与锅中那清可见底的“粥”和灾民碗里几不可见的米粒,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秦箴微微侧头,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麒一递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下一刻,变故陡生!
就在那李松**着要碰到那妇人胸前时,“嗖!”一道破空之声锐响!
一枚铜钱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打在了李松握着勺子的手腕上!
“啊!”李松惨叫一声,勺子脱手落地,手腕瞬间肿起老高。
“谁?!哪个王八羔子敢偷袭官差!”周衙内又惊又怒,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从灾民队伍中走出,他看似瘦弱,眼神却锐利如鹰,声音洪亮:“官差?我看是蛀虫!朝廷拨发赈灾粮,是让你们在此欺辱妇孺、克扣口粮的吗?!”
“你放屁!”周衙内色厉内荏地挥刀:“哪里来的刁民,敢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汉子冷笑一声,并不惧他,反而上前一步,指着那几袋新米:“污蔑?那这些是什么?官仓的新米为何在此?锅里的粥为何清如水?这位大嫂的孩子快要饿死,你们却在此借机羞辱,哼,真是好大的官威!”
他话音落下,周围原本麻木的灾民中,也开始响起窃窃私语,看向两个衙役的目光充满了愤怒。
李松捂着手腕,又惊又痛,色厉内荏地喊道:“反了!反了!来人!把这刁民给我拿下!”
然而,他喊了半天,除了周围越聚越多、面色不善的灾民,并无其他官差赶来。
那汉子见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他猛地振臂高呼,声音极具煽动性:“乡亲们!看见了吗?!这些狗官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他们仓库里有的是白米!却要活活饿死我们!还要欺辱我们的妻女!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跟他们拼了!抢回我们的粮食!”
话音未落,人群中立刻有几人嘶吼着响应:“拼了!抢粮!!”
“不能白白饿死!”
愤怒和绝望的情绪如同火星落入干柴,瞬间被点燃。
早就被饥饿和屈辱逼到极限的灾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地冲向粥棚和那几袋象征性堆在一旁的新米。
场面瞬间失控,灾民与试图阻拦的零星官差扭打在一起,厮打声响成一片。
那汉子混在人群中,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秦箴目光掠过双方,最终落在扭打的人群上:“麒一。”
麒一身形一动,立即便有数名麒麟卫切入混乱的人群,精准地将灾民和官差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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