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越安眼底神色一暗,抚了抚衣袖:“知道了,随我过去。”
东厢房院落清幽,一棵需三人合抱的古树枝叶繁茂,树下设着石桌木椅。
顾越安步入院中,便见一个容貌气质皆寻常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旁,神色间带着几分踌躇。
“岳父大人。”顾越安含笑一礼,端的是世家公子之姿:“小婿近来俗务缠身,疏于问候,还望岳父勿怪。”
他极为自然地提起茶壶,为卿绝斟上一盏热茶,动作行云流水。
卿绝忙摆手笑道:“瑾之言重了,你事务繁忙,是我叨扰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我在此处,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反而徒添麻烦,便想着不若我自行出去游历一番,也免得你分心。”
顾越安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卿绝,眉头微蹙,关切道:“岳父何出此言?可是此处有哪里伺候不周?但请直言,小婿定当严加管教。”
“此处一切都好,只是...”卿绝连连摇头:“瑾之啊,我终究是个闲人,在此久住,心中实在不安。”
顾越安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放下茶壶,声音依旧平稳:“岳父大人多虑了,您安心住下便是,若是觉得闷了,我让玄羽多派些人手,陪您在陇州各处走走散心,陇州水色颇佳,岳父正好可品鉴一番。”
卿绝索性直言道:“瑾之,非是我不愿留下,实在是我厌倦了这些朝廷上的事情。”
他在这儿住了许久,关于顾越安的事,便是并非十分了解,也大概能猜到些。
他实在无意复辟,也半点不想再掺和进争权夺利的事情中。
顾越安怎会看不透他的想法,只可惜,有些事,偏是不得为而为之。
他轻轻看着卿绝,抛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今日,我手下的人已经联系上阿娆了,想来不日阿娆就要归来。”
“岳父,您就不想亲自见见她么?若是她回来见不到您,想来是要伤心的。”
闻言,卿绝果然面色一凝。
阿娆那个性子,他自然是知道的,更何况自己的女儿,怎会有不想的时候。
顾越安见状,语气愈发恳切温柔,又温言劝慰了许久,才打消了卿绝离去的念头。
从东厢房出来,顾越安脸上的温和褪去,化为一片冷肃。
他侧首对玄羽吩咐道:“加派人手陪着卿绝,陇州境内随他走动,但绝不可让他离开陇州地界半步。”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冀州方向,目光深邃:“连日暴雨,冀州地势低洼,恐生水患,让吴越亲自去一趟冀州。”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告诉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场雨,说不得是个良机。”
“是。”玄羽当即应下。
顾越安独自立于廊下,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清风拂过他月白的衣袍,衬得他身姿如玉。
另一边,自那日密林雨后,秦箴和卿娆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秦箴显然心情极好,即便卿娆连着两日对他爱搭不理,甚至中途休整时自顾自走到一旁远眺,他也只是噙着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几步之外,目光始终锁着她,耐心十足。
“还在生气?”他踱步至她身后,声音低沉含笑,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垂落的发梢。
卿娆肩颈处的咬痕还未完全消退,此刻被他气息拂过,仿佛又泛起隐秘的刺痛与酥麻。
她不自在地侧身避开,抿唇不语,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
秦箴低笑一声,不再逼近,转而看向快步走来的麒一,神色慵懒:“何事?”
麒一躬身禀报,语气凝重:“主子,冀州急报,连日暴雨,漳河决堤,下游三县皆被水淹,灾民流离失所,眼下民情沸腾,恐生乱象。前方道路亦被洪水冲毁大半。是否改道而行?”
秦箴闻言,脸上闲适的笑意淡去,凤眸微眯,掠过一丝冷光:“改道?为何要改道?”
他声音平稳:“越是这种时候,朕越该去亲眼瞧瞧,朕的百姓正在受苦,朕岂能绕道而行?”
更何况,这般好的机会,他不信顾越安不出手。
他说话时,目光却并未看麒一,而是遥遥落在不远处的卿娆身上。
卿娆背对秦箴,隐在袖下的手微微用力,将那蜡丸捏开,其中果然藏着一张薄绢。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叫她格外熟悉:“水浑,至陇州一路,皆可见机行事,趁乱脱身。”
第56章 眼见
休整过后,众人再次启程。
不过晌午时分,顶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便到了冀州城外。
这些日子,秦箴大半时日都待在马车中处理冀州城的政务,可真到了这个地方,卿娆心中依旧忍不住一震。
冀州城拥有两条大楚境内最渊源的河流,土地肥沃,其富庶程度在各州城中也算前列。
可面前这个哪里还是传闻中的冀州城?
官道两旁,昔日整齐的屋舍如今东倒西歪,许多只剩下个断壁残垣,泥浆和里头破碎的家具混杂在一起,一片狼藉。
浑浊的泥地几乎覆盖了整个道路,一脸麻木的百姓颓然收拾着先前的烂摊子。
不少人家门口设下祭台,其上是被水泡的发胀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甚至来不及下葬。
侥幸逃生的百姓脸上也并无多少生气,一个个蜷缩在地势稍高的土坡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这其中,最多的还是老弱妇孺,稍微有些力气的青壮年都出城讨生活去了。
卿娆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水腥味,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头。
死了这么多人,最叫人担心的,还不是灾民们的安置问题,而是潜藏着可能出现的瘟疫。
她脸色煞白,隐在袖下的指尖捏的泛白。
她久居京城,从未想过人间竟有如此惨状。
建京的繁华和循州的喧嚣,在此刻都充满了遥远且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卿娆发怔时,一只大掌忽然拽住她的手腕一拉,将她护在怀中。
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浑身泥污的小男孩猛地从斜刺里冲出,口中攥着一小块发黑干硬的馍馍。
他瞧着也似多日不曾吃过东西,脚下虚浮,踉跄摔倒在泥水里,却不管不顾,拼命将手里的馍馍往嘴里塞。
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哭喊着追上来,拳头像雨点般砸在他身上:“还我!你这个狗东西!那是我阿娘省下来的!你还我馍馍!”
前头的孩子被打得蜷缩起来,却死死护住嘴,拼命吞咽,噎得直翻白眼,很快那块小小的窝头就全进了肚子。
后头的孩子见状,绝望地哭嚎得更凶,扑上去撕打。
卿娆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揪紧,想要拿出些干粮分给他们,却也知晓眼下不是时候。
她抿紧唇,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缩在角落、眼神麻木的灾民,深吸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泞中。
她走到一群蜷缩在破墙根下的灾民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老人家,你们家中可还有人?房子都没了吗?几天没吃东西了?官府可曾来施过粥?”
她记得,秦箴吩咐过官府施粥。
那些灾民抬起浑浊的眼睛,木然地扫了她一眼,看到她虽沾了泥点却依旧华贵的衣裙和身后气度不凡的秦箴,立刻又畏惧地低下头,瑟缩着往后躲,无人应答。
卿娆唇瓣抿地更紧,心头无端生出些气怒。
秦箴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他缓步上前,玄色靴子踩在泥水中,却依旧从容不迫:“阿娆,想知道什么,何不亲眼去看看。”
卿娆抬起眸子,对秦箴不冷不热道:“他们是你的子民,看见百姓如此,你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秦箴闻言,并未动怒,反而低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无视脚下的泥泞,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溅到的一滴泥水。
“冷静?”他重复道:“若朕也如阿娆一般,只会站在这里心痛发怒,或是掏出几块干粮施舍,那他们...”
他目光扫过周围麻木的灾民:“明日、后日,乃至饿死、病死于街头时,又该去怨谁?”
“无用的悲悯,是这世上最廉价的情绪。它填不饱肚子,也治不了洪水。”
卿娆被他话中的冷酷刺得一颤,下意识想反驳,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冀州太守向垚的位置,朕登基以来,未曾动过。”
卿娆心猛地一沉。
向垚...她记得此人,是父亲卿绝颇为倚重的老臣,为人看似耿直,若真是他治下出了如此纰漏...
秦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循循善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阿娆若觉不公,此刻便可随朕直入太守府,亮明身份,将一干人等即刻下狱问罪。”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蛊惑:“然后呢?换上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新太守?问题便解决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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