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麒二,将此处彻底封死,郡主,有劳你将东西拿给太医们和杨大夫瞧瞧。”
“是!”麒二与柳莺莺齐声应道。
吩咐完一干事宜,卿娆再回太守府时,早已金乌西沉。
她净了手,推开厢房门,一眼便看见秦箴正慵懒地倚在床头,正就着烛火批阅奏章。
跳跃的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瞬间,卿娆心中那股因顾越安而升起的滔天怒意与寒意,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听见动静,秦箴抬起头,偏头道:“站在那里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地放下笔,正色道:“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卿娆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床榻边,忽然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秦箴的腰,将额头抵在他未受伤的颈间。
秦箴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谁惹咱们小公主不高兴了?”
卿娆的声音闷闷的:“秦箴,我是不是做错了?”
“嗯?”秦箴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卿娆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如果当初,我没有心软,没有想办法将顾越安从宫中放走,是不是今日冀州这数万百姓,就不用遭此劫难?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都是我,若非我...”
“阿娆!”话未说完,便被秦箴沉声打断。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薄茧,却异常轻柔地一点一点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珍视。
待她情绪稍稳,秦箴才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地道:“没有顾越安,也会有张越安、李越安。前朝那些不甘失败的余孽,他们想要的,从来都是我手中的江山权柄,要的只是一个能煽动民心、起事作乱的借口,至于站在台前摇旗呐喊的人是谁,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甚至,对于某些人来说,若你卿家无人尚存,他们更能借此大做文章,好名正言顺地造反。”
卿娆怔怔地看着他,脑中有些混沌。
见她还愣着,秦箴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带上了几分戏谑:“就为这点事儿,把自己哭成只小花猫?”
卿娆脸上蓦地一红,有些羞恼地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稳稳揽住了腰际,轻轻带回到他怀中。
秦箴低沉而清润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不过,阿娆愿意同我说这些,我很欢喜。”
接下来的日子,冀州的局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好发展。
杨大夫研制出的药方,在经过岐山等人精心会诊、调整优化后,被证明卓有成效。
高热迅速消退,呕血止住,疫情以惊人的速度得到控制,死亡人数锐减,康复者与日俱增。
就连想要从中作梗的几人也被戍守在一旁的麒麟卫揪了出来。
卿娆几乎日日亲临棚区,监督药物分发,安抚病患。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是与灾民同甘共苦的活菩萨,其声望在冀州百姓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这一日,午时刚过,原本多日阴霾的天空,忽然发生了异象。
厚重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露出一道狭长的缝隙,一束灿烂夺目的金色阳光,如同天柱般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好将整个太守府笼罩其中。
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庄严肃穆,引得无数百姓驻足仰望,啧啧称奇。
几乎同时,几名奉命清理最早爆发疫情那口废井的兵士,意外地在井壁淤泥深处,挖出了几个用阴木刻成的木偶。
木偶身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一望便知是邪祟之物。
不知是何人起的头,人群中瞬间浮现出不少声音。
“天现异象,金光罩府!这是祥瑞啊!”
“快看那木偶!定是邪术!有人用这恶毒玩意诅咒圣上和娘娘,污染了水源,才引来了瘟疫!”
“没错!定是如此!如今陛下真龙之气感应,天现祥瑞,破了这邪术!这才保佑我等渡过此劫!”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天佑大楚!”
流言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原本对帝后“无德招灾”的质疑,在如此巧合的天意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百姓们纷纷跪地叩拜,高呼万岁,眼中充满了对天命所归的敬畏与信服。
第66章 短笺
太守府的高楼上,卿娆和秦箴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跪拜欢呼的百姓。
金色的阳光如同实质般洒在秦箴玄色的衣袍上,衬得他身姿如玉,恍若天神降临。
卿娆偏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身旁男子完美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轻声感叹,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唏嘘:“秦箴,你真的很适合当一个皇帝。”
秦箴闻言,微微挑眉,侧眸看她,眼底似有流光闪过,却并未接话,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等着卿娆接下来的话。
卿娆却也不再言语。
今日这“天降祥瑞”、“破除邪术”的戏码,定然是身边这人精心策划的一步棋。
既然顾越安能用流言蜚语煽动民心,秦箴便以更玄妙、更不容置疑的“天命”作为反击。
这种方式,虽算不得多么光明正大,但对于迅速稳定动荡的民心、巩固统治根基而言,却无疑是最高效、最有力的手段。
她不得不承认,在玩弄权术、掌控人心这方面,秦箴的手段,确实高明得令人心惊。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一只温热的大掌悄然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
秦箴低下头,清润的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她的耳廓:“我倒是觉得,阿娆比我,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卿娆猛地抬眸,微微瞪大眼睛。
秦箴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多话。
他手指收拢,将卿娆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含笑道:“冀州事了,明日便该启程前往陇州了。今眼下天色尚好,阿娆可愿陪我再去看看这冀州城?这一别,就不知何时再能回来了。”
于卿娆而言,冀州的意义自然也颇为不一样,她自然不无不应。
二人连麒一麒二都未惊动,如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夫人般,信步走出了太守府。
刚出府门没多远,便撞见了前来寻她们的柳莺莺。
卿娆不由得诧异:“郡主?你怎得还在冀州?”
疫情平息后,秦箴已下令大批太医返回京城,按理说,柳莺莺应当随行才是。
柳莺莺似是料到卿娆心中所想,当即便道:“娘娘,圣上,莺莺此次前来,正是向二位辞行。”
她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衣裙,满头乌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身上背着个小药箱,比起从前那个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执拗的郡主,更多了几分江湖儿女的爽利与平和。
卿娆原以为她是有话同秦箴说,却不料柳莺莺笑道:“圣上,可否允臣女同娘娘单独说几句话?”
秦箴看了卿娆一眼,见她轻轻颔首,便从善如流地退开了几步,负手立于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候着。
见状,柳莺莺唇角弯了弯,对卿娆低声道:“圣上对娘娘,当真是一往情深,体贴入微。”
卿娆抿了抿唇,涉及到秦箴,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柳莺莺见她神色,了然一笑:“娘娘不必如此谨慎。莺莺早已想通,有些人和事,如同天边皓月,遥望即可,强求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看着卿娆的眼睛,语气诚挚:“娘娘心有大爱,是万民之福。但莺莺临行前,仍想多嘴一句,须知这世间最复杂的,从不是疫病,而是人心。”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道:“尤其是...涉及顾大人之事。若将来,圣上因某些缘故,做出什么过激之举,还望娘娘,能多体谅圣上几分。”
卿娆有些意外,柳莺莺专程前来,竟是替秦箴说情?
不等她应下,柳莺莺便仰头望了望冀州城辽阔的天空,舒服地眯了眯眼:“这万里锦绣河山,风光无限,只怕日后,要由莺莺代娘娘先去瞧一瞧了。”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说来也是有趣,这世间之事,往往阴差阳错。最想飞出宫闱、看遍天下的人,偏偏被某人牢牢拘在了身边。而最想祈求情爱的人,却反倒有机会去踏遍万里河山。真是时也,命也。”
话音落下,她朝着卿娆洒脱地拱手一礼,笑容明媚:“娘娘,珍重,莺莺,告辞了!”
说罢,甚至都不曾再看秦箴一眼,转身利落地融入熙攘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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