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出绿洲,再次投入茫茫沙海。
来时一路风沙,心事重重;归时虽仍是同样的景致,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容鲤懒懒地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连绵起伏、在烈日下泛着刺目金光的沙丘。展钦坐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一个水囊,时不时递到她唇边。
“看久了,倒觉得这黄沙也别有一番壮阔。”容鲤忽然道,“不像京城,处处是精心雕琢的景,美则美矣,看多了也腻。这沙海却是浑然天成,霸道得很,不管你看不看,它都在那里。”
展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应道:“殿下若喜欢,日后……”他顿了顿,将“再来”二字咽了回去。沙洲此行,是机缘巧合,亦是险中求生。日后她身为皇太女,岂能轻易再涉险地?
容鲤却似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回头冲他一笑,眼中闪着光:“日后若有闲暇,咱们微服再来。不带这些仪仗,就咱们俩,或许再带上扶云携月,雇个可靠的向导,好好将这沙海走一遍,我还想吃你给我买的羊肉串呢。”
她说得轻松,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出游计划。展钦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将这份承诺默默记下。
旅途漫长,两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依偎。偶尔容鲤兴致来了,会指着窗外某处奇特的沙丘形状让他看,或是指着天空盘旋的鹰隼说像什么。展钦便耐心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沙洲风物或行军时见识的趣闻。
夜间宿营时,星空低垂,银河璀璨如练,是中原难见的奇景。容鲤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展钦肩上,仰头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从前在宫里,总觉得天就那么一方,被宫墙围得死死的。出来了才知,天地原来这样大。”
展钦握紧她的手,没有言语。
他知道,这次回去,她将踏入的,是比宫墙更森严、更辽阔,却也暗流更汹涌的天地。
无论如何,在沙洲之中的记忆弥足珍贵,能陪一生。
*
数月后,车队终于驶出沙漠边缘,重新见到久违的绿色。官道渐宽,行人车马渐多,中原熟悉的湿润空气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京城,就在前方。
而有些不愿听不愿面对的真相,也要到了。
再过了些时日,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为巨大的城楼镀上一层庄严的金红色,过了城门,便是熟悉的朱雀大街,斗拱飞檐,东西二市,依旧熙熙攘攘。
容鲤出使塞外,是皇太女殿下一意孤行非要如此,乃是微服出访,所以也并未安排重兵群臣来迎,容鲤叫车队先去了长公主府,将展钦放下,自己便入宫述职去也。
展钦望着那连绵的车马,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惶然的戚戚。
谈女医正抱着个医箱往外走,撞见展钦,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容琰相关的段落发现用了旧稿,所以火速地修了一下。
还在精修中……
*
修好了!
加了一点点剧情!
ok所有的权谋线就到此结束!
第106章 你的记忆,是假的。
“谈大人。”展钦同她行礼。
谈女医回了礼,想说些什么,脚步在门口来回徘徊了两圈,想到殿下心中这位如今的重要性,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借一步说话。”谈女医道。
展钦跟着她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耳房,静候其音。
谈女医斟酌再三之后才说道:“殿下记忆混乱之事,阁下可有耳闻?”
展钦眼下身份未明,谈女医日夜在长公主府随侍着,多多少少能猜到些他的身份,却也不敢明说,只敢称呼一句“阁下”。
“嗯。”展钦应了一声。
当初他南下归来,扶云和携月也是这样将他请到偏厅之中,将这个荒诞的消息告予他听。容鲤坐在对面的耳房里,隔着几层珍珠帘子同他眯眯地笑。
彼时他惊疑不定,只觉得是长公主殿下为了和离又想出许多坏点子,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恍若隔世。
“殿下|体内的毒性,以及殿下摔伤脑颅所留下的旧疾……实则有些关联。陛下一心想要殿下恢复健康,如今已经有些眉目了。我是眼见着殿下与阁下之间情谊的,却也无能为力……是以,提前告知阁下。阁下……还是要早做准备才是。”
谈女医尽量拣了些温和的词,甚至有些不敢看展钦的眼,说完最后一句之后便匆匆离去。她是个心肠软的人,也在府中见过他们两情缱绻的模样,这个消息在她的心中如同油锅似得滚,终究还是不吐不快了。
展钦望着谈女医几乎可称落荒而逃的背影,眸光沉沉。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这个消息当真递送到面前来的时候,还是那般叫人……惘然。
*
容鲤并不知府中发生了什么,她一路往宫中而去,下马车的时候,正碰见贾渊和几个鸿胪寺的大人往夹道上出来。
几人一见容鲤,立即给这位深受宠爱,又在宫变之中立了的大功的太女殿下请安,头也不敢抬。
容鲤免了他们的礼,又问了几句高句丽国是否还有新的国书传来催世子回国的事儿,便放贾渊等人走了。
几个人不敢高声语,走到外头,确认绝无旁人能够听清他们言谈了,这才问起贾渊:“大人,殿下何以这样关心高句丽的国书?”
贾渊老神在在地一摸自己的长髯,只说道:“高句丽的世子殿下,正为我们的太女殿下所擒呢,否则宫变捉宋庶人的那晚,他是如何在暗中联络到了御前行走的沈统领,将金吾卫与御林军一同反制,打了宋庶人个措手不及?”
于是一群人就在“原来如此”“厉害厉害”“大人果然是殿下心腹”等等的互相吹捧之中走远了。
*
容鲤迈入御书房时,一眼便瞧见顺天帝正伏案批阅奏章。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映着窗棂透进的一点天光,将女帝的身影勾勒得明晰。听见脚步声,顺天帝头也不抬,只顺手拿起一本刚批完的折子,手腕一扬——
那折子不偏不倚,正朝着容鲤面门飞来。
力道不重,速度却快,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惩戒”意味。
容鲤笑嘻嘻地侧身避过,那奏折便“啪”一声轻响,落在了她脚边的金砖上。她捡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御案前,将奏折物归原位,声音又软又甜:“母皇,儿臣回来啦!”
顺天帝这才搁下朱笔,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显然亮晶晶又雀跃的眼上。
“接到想接的人了?”女帝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听不出喜怒。
容鲤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带着点被戳穿心事的赧然和理直气壮的欢喜:“母皇最懂儿臣!”
“哼,”顺天帝轻哼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朕岂能不懂你?平日里最是懒得挪窝的性子,忽然就巴巴地说要亲自护送处月晖回国,还非得微服,说什么‘以示天朝亲厚’。你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当朕看不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无奈:“一眼就知道,你是急着去捞你那‘落难’的驸马。”
容鲤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些,扯着顺天帝的衣袖轻轻摇晃:“母皇英明!儿臣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母皇的法眼?再说了,儿臣这不也是……怕他在外头吃苦嘛。毕竟眼下他连个身份都没有,在外头漂泊着,多可怜呢。”她眨巴着眼睛,一副“我最孝顺最懂事”的模样。
顺天帝被她这般撒娇卖痴弄得没脾气,脸上那点故意板起的严肃终究绷不住,化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伸手,屈指在容鲤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正形。少来这套,当朕不知道,你又是来给你那驸马讨身份来了。”
容鲤捂着额头,“哎哟”一声,顺势靠在她膝上,像只黏人的猫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皇!驸马已经‘殉国’了,要是忽然就这样冒出来,多少叫旁人想不通的。还是要仰仗母皇,给儿臣的驸马光复身份呢。”
母女二人这般笑闹了片刻,御书房内紧绷的空气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顺天帝看着她依偎在自己膝头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容鲤额前细碎的发丝,露出那道颜色已经变得极淡、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旧疤痕。
“还疼吗?”女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容鲤摇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早就不疼啦,都好全了。谈女医说了,连疤都快消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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