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常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才收回,看着裴知微的眼神里满是意外。
随即想到先前绳痕勘验、锁定凶手身高臂长,裴知微从没出过错。
既然她如今敢在堂上如此说,定是有几分把握。
他点了点头:“好!你起来说。”
裴知微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安静下来的百姓和徐家人,最后落在柳敬常身上,
“大人,可否将王五和李苟的脚印拓片给民女一用?”
柳敬常立刻让人把两张拓片递过去。
裴知微接过,走到公堂中间的空地上,让人搬来一张矮凳,一手拿一张,踩上去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她将拓片提起来,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诸位请看,这两张拓片,都是县衙统一发的差靴踩出来的。
长短看着差不多,可仔细瞧,有两处不一样。”
“第一处,脚掌使力的宽度。”她将左边那张拓片抬高了一些。
“左边这张看着比右边宽了一点,虽说差别不大,但是仔细观察,能瞧见左边的边缘更散些。
这说明,穿这双鞋的人,脚掌本身就比右边的这个人宽。
这点很好验证,只要等会儿让王五跟李苟二人脱了鞋袜,脚上蘸点墨,踩到纸上,一比对就能比对出来。”
底下有几个人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小声跟身边人说:“还真是!
左边那张边缘是散些,右边的更紧凑!”
“可是不能仅凭脚的宽窄就指认李苟啊。”
“对啊,万一有人跟他脚也一样宽呢?”
裴知微又指着拓片的外侧:“所以要结合第二处,使力的位置。
左边这张,外侧几乎没什么印子,尤其是小脚趾和无名指的地方,连个浅痕都没有。
右边那张,虽有重叠,但是整个鞋底的印子都清清楚楚。
方才李苟进堂的时候,我瞧着他走路没什么不便,且狱卒招录时,绝不会要身上有残疾的人。
这说明他不是天生脚趾有问题,是最近伤着了,但不严重,只需站着的时候往内侧使力,就能避开疼处。”
这话刚落,王五突然喊了一声:“裴娘子说得对!
李苟前几天左脚无名指长了个肉刺,疼得连路都走不利索,还找县衙的医官剜了去!
最近已经见好。
这事我们狱卒兄弟都知道,医官那儿还有记录!”
李苟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底下的议论声又变了风向,有人指着李苟说:“怪不得他刚才站着的时候,一直偏着右侧,跪的时候左脚也缩了一下。
我还以为是他怕了,原来是脚疼!”
柳敬常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砚台一跳。
“李苟!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再不从实招来,本官定不轻饶!”
李苟被惊堂木吓的又是一哆嗦,紧接着“咚咚咚”连着磕了好几响头。
“我招,我全招。”
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伸手指着徐家族人里的一个男子,喊:“是他!是徐庆文!
是他给了我金锭子,让我把药下到徐礼的水里!”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都聚到了那个男子身上。
那男子穿着件莹白长衫,原本站在徐家族人中间,此刻被这么多人盯着,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躲进人群里。
衙役哪会给他机会,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揪出人群,连拖带拽将他按跪在大堂中央。
柳敬常盯着他,沉声道:“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那男子身子抖得像筛糠,话也说不利索,“草……草民徐庆文,是徐家的族人……大人,草民冤枉啊!
我根本不认识李苟,他是在诬陷我!”
“诬陷你?”原本伏在上的李苟瞬间直起身,若不是衙役按着,差点就冲过去打他。
“我跟徐礼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害他?
今天我上值的时候,你在大牢外把我叫住,硬塞给我一袋金锭子,还有一小包药!
你说那药就是让人昏迷几天,没性命之忧,事成之后再给我一大袋金锭子!
我一时糊涂才答应的,事到临头你竟然想不认账?”
徐庆文大喊:“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你肯定是被王氏买通了,对……你就是想栽赃给我!”
“我有证据!”李苟突然喊起来,伸手就往自己胸前的衣襟里掏。
衙役赶紧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一枚玉佩呈给柳敬常。
柳敬常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
那玉佩是圆形的,中间镂空,用竹纹缠出一个“庆”字,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徐庆文瞥见那玉佩,脸色瞬间变得跟纸一样白,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那里空荡荡的,原本挂着的玉佩早就没了踪影。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徐家族人里也有人认了出来,一个中年汉子指着玉佩喊:“那不是五郎的玉佩吗?
他自小就戴着,从不离身,怎么会在李苟手里?”
“是啊!我昨天见他的时候,还看见他戴着呢!”另一个族人跟着点头。
徐庆文一点一点转向李苟,声音都变调了:“你……你什么时候……”
李苟冷笑一声,“我在大牢里待了十几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你突然找上我,让我干这种脏活,我能不拿点证据防身?
前几年牢里关过一个盗门的人,我跟他学了两招顺手牵羊的本事。
今天你塞给我金锭子的时候,我故意跟你擦身而过,趁你不注意,就把你腰间的玉佩顺走了。”
他又对着柳敬常磕头,声音急切:“大人!小的句句属实!
那袋金锭子还在牢里,就放在给兄弟们放东西的柜子里,我用自己的被子裹着,本是想着下了值再拿回家。
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让人去搜,一准能找到!”
柳敬常又将玉佩往身前亮了亮,好让所有人都看的明白些。
再看向徐庆文时,眼神里满是威严:“徐庆文!
人证有李苟,物证有这枚玉佩。
你还不从实招来,是谁让你害徐礼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89章 蠢货
公堂之上,徐庆文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枚镂空竹纹玉佩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半天都没挤出一句话。
底下的徐家族人也炸开了锅,先前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痛心疾首的将拐杖往地上用力杵了几杵。
“五郎!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徐礼可是你堂兄啊!”
“肃静!”
经过前头几个回合下来,现在柳敬常都不需要拍惊堂木,堂内听到他沉声一喝,就能瞬间安静下来。
“徐庆文,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招来,为何要谋害徐礼?”
徐庆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一垮,瘫坐在地上。
“我……我爹是徐丰衍的庶弟,这些年在徐家,连块像样的田产都没分到!
凭什么?”
他嘶吼着,声音尖锐得刺耳。
凭什么徐礼生来就能锦衣玉食,出门前呼后拥,随手就能赏下人金叶子?
而我呢?明明都姓徐,我连件新棉袍都得等过年才能做!
前些日子我去玉壶春,掌柜的见到我,连雅间都不让我进!”
“后来我听说,王氏拦着柳大人不让带下人去县衙问话。”他吸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窃喜。
“我就想,官府肯定会觉得她可疑!
徐仁已经死了,只要徐礼再出事,徐家就剩她一个妇道人家,到时候我再挑唆族人闹一闹,官府定会信是她想占家产!
我爹是徐丰衍唯一的弟弟,家产不就顺理成章归我们了?”
柳敬常:“这事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有人指使你?”
“指使?哈哈哈哈”徐庆文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突然笑了。
可是没笑几声就戛然而止,阴狠地道:“没人指使!
我爹那人,一辈子就知道忍,连跟徐丰衍说句硬话都不敢!
我不甘心!
我也想跟徐礼一样,能在玉壶春摆宴,请人喝酒吃肉,能让别人见了我就点头哈腰!”
“所以族人闹事,也是你挑唆的?”柳敬常追问,目光扫过底下几个先前闹得最凶的徐家族人。
徐庆文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是!
我跟他们说,王氏要吞了徐家的产业,徐礼要是死在牢里,咱们这些族人连口汤都喝不上!